耶律贤微微点头:“大元帅请讲。”
还是得老将啊,在别人还晕晕乎乎震惊之际,能迅速的理清局势,并且提出方略。
耶律哒烈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幽州的位置上:“东路军,朱骁亲率,这是明军的主力,也是真正的杀招。”
“幽州是南京,是辽国在南面的门户。幽州一失,整个燕云十六州便门户洞开。”
“朱骁亲自坐镇东路,就是要集中兵力,一举拿下幽州。”
他的手指向西移动:“中路军出飞狐,目的是取蔚州。”
“飞狐陉是太行八陉之一,从中原进入河北北部的要道。”
“明军中路军的目标不是攻城略地,而是切断幽州与西京大同府之间的联系。”
“若蔚州失守,幽州西面的退路就被封死了,云州的援军也无法东进。”
“西路军出雁门,攻云、应、寰、朔。”
“这一路是偏师,目标不是攻城,而是牵制。”
“云州是重城,驻有重兵。若西路军不牵制云州方向的辽军,云州的两万守军随时可以东进支援幽州。”
“朱骁派西路军出雁门,就是要让耶律沙不敢轻举妄动。”
耶律哒烈收回手:“三路大军,各司其职。东路是主力,中路是切断,西路是牵制。”
“朱骁的算盘打得很精,他要让幽州变成一座孤城,然后集中兵力一举攻克。”
他有一句话没说出来,在嘴边转了一下又咽了回去,怕说出来让众人彻底胆寒。
那便是一旦明朝中、西二路大军畅通无阻,达成既定目标,那便能与东路军会师一处。
到时候,三十万大军齐聚幽州城下,想想就让人肝胆俱碎。
耶律斜轸忽然开口:“大元帅,若明军中路军真的拿下了蔚州,幽州与云州的联系就被切断了。”
“到那时,耶律休哥在幽州城中,就成了孤军。”
“所以中路军不能让他如愿。”耶律哒烈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飞狐陉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只要派一支精兵守住飞狐口,明军中路军就过不去。”
“蔚州城防虽然不如幽州坚固,但守上数个月不成问题。”
“只要幽州的战事在数月内分出胜负,中路军就算过了飞狐陉,也已经晚了。”
耶律贤适出列:“大元帅所言极是。臣以为,明军三路并进,粮道极长。”
“三路大军的粮道互不相通,只要切断其中一路的粮道,那一路便不战自溃。”
见三人开始出谋划策,其余人平复情绪,开始群思广议。
高勋摸了摸下巴:“臣以为,辽军应以骑兵为主,集中优势兵力打击明军最薄弱的一路。”
“三路之中,西路最弱,出雁门关后补给线最长。”
“若能集中骑兵切断西路军粮道,明军西路军便无法东进。届时云州的两万守军便可腾出手来,支援幽州。”
耶律斜轸眉头微皱:“高枢密,明军西路军虽然偏师,但也有数万之众。”
“若我军主力西调,幽州方向兵力不足,朱骁趁机猛攻幽州,怎么办?”
高勋没有接话。
接连几次议事,他算是看出来了,反正自己说啥,你们这群该死的人就反对什么。
不就是觉得他没正儿八经领过兵,没有过战绩,不信任嘛。
那老子大不了就不说了。
耶律哒烈开口道:“所以不能把兵力全部西调。东路才是主战场。西路军只需牵制,无需歼灭。”
“耶律沙率两万步卒守住云州,西南路招讨司的一万骑兵袭扰其粮道,便足以让明军西路军寸步难行。”
耶律贤一直安静地听着,此时开口:“大元帅,依你之见,这一仗该如何打?”
耶律哒烈转身面向耶律贤,抱拳道:
“陛下,老臣以为,可采取‘东路固守、中路阻截、西路牵制’之策。”
“幽州城现有十万守军,三万契丹骑军,七万汉军步卒。”
“令耶律休哥坚守不出,以逸待劳。同时,从上京调集六万骑军南下驰援,待援军抵达后内外夹击。”
自去岁冬季得知明朝有北伐的意图后,辽朝便不断派兵前往幽州。
至今已囤积十万大军,以部族军为主。
“中路,飞狐陉是咽喉要道。令蔚州守将加固城防,派五千精骑守住飞狐口,阻截明军中路军北进。”
“只要中路军过不了飞狐陉,幽州与云州的联系就不会断。”
“西路,令云州节度使耶律沙率两万步卒守住云州,西南路招讨司派一万骑兵沿阴山南麓东进,袭扰明军西路军粮道。”
“西路军补给线最长,粮道一断,便无力东进。”
“如此,三路皆有所应。只要幽州城不破,明军便胜不了。”
耶律贤点了点头,目光转向耶律斜轸:“南院大王,六万骑军,多久能到幽州?”
耶律斜轸抱拳:“回陛下,上京军队去岁入冬前便已集结完毕,接到旨意后三日内便可开拔。”
“轻装疾进,一人三马,昼夜兼程,月余可抵幽州外围。”
耶律贤沉默了一下:“幽州能撑月余吗?”
“能。”耶律贤适道,“幽州城墙坚固,粮草充足。耶律休哥是宿将,守城是他的长处。”
“室昉在城内调度民政,韩德枢参赞军务。只要不出城野战,数月绝无问题,更何况月余。”
耶律贤适忽然出列:“陛下,臣还有一问,东京(今辽宁沈阳)的兵力,可否调拨?”
耶律哒烈摇了摇头:“东京的兵力不能动。”
“东京道与女真、渤海诸部接壤,若兵力空虚,恐怕生变。能调动的只有上京的骑军。”
耶律贤点了点头:“就依大元帅所言。上京骑军南下,其余按兵不动。”
耶律哒烈又道:“老臣还有一事,耶律休哥在幽州城中,虽善守城,但性子刚烈,怕他受不住明军的挑衅。”
“陛下须下一道严旨,命他坚守不出,无论明军如何叫阵,不得出城野战。等援军到了,再内外夹击。”
耶律贤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了几行字,递给内侍:“用玺,发往幽州。”
最终,他下令,由耶律哒烈为都统,统辖南面所有军事。
耶律屋质统辖后方,负责粮草、辎重运输。
以耶律斜轸、耶律斜涅赤、耶律奚底等大将为将,率军六万南下支援。
此战,辽朝名将倾巢而出!
......
朱骁率领东路军率军抵达陈桥驿。
仅仅是路过,没有停留,将士们没有觉得有任何特别之处。
对于他们来说,这只是行军路上一个不起眼的地名,和沿途无数个村镇一样,路过就忘。
只有朱骁有不同的情绪。
这是他第二次来到陈桥驿。
上一次还是去岁巡视河北,但他当时心思都在地方上,并没有过多的想法。
再次来到此处,他忍不住想到了陈桥驿兵变。
这个世界赵匡胤同样兵变称帝,只不过并不在陈桥驿。
对方当时是领着旨意去讨伐张令铎,走的是西面。
结果是一样,但过程在蝴蝶扇动下有了区别。
朱骁勒住缰绳,目光落在那片灰蒙蒙的土坡上,像是在看什么只有他才能看见的东西。
他这只蝴蝶,还在不停影响历史的进程。
最起码,大明有了真正收复幽云十六州的能力,百姓日子过的更好。
此刻朱骁已经没有紧张的情绪。
他本身就不是一个多愁善感之人。
最初的紧张是人类最根本的复杂情绪,但在看到军容整齐、准备充足下,便逐渐改变。
优势在我,何必惶恐?
要是朱骁真是那般胆小之人,也不会建立如此基业。
他甚至有闲心观摩沿途风景。
哪怕是同样的风景,在不同的情绪下,看到的都不一样。
去岁巡视时,朱骁看到的只有一片荒凉。
如今,他看到的是百废待兴,看到的是欣欣向荣。
田埂上的麦苗在风中摆动,像是无数只正在招手的绿色手掌。
他甚至在憧憬,收复幽云十六州后,自己便完成了一统汉家故土的伟业。
史书上会如何记载自己?
是不是千古一帝?
恐怕不会,后代的人很难看到北伐的艰辛、难度,只会想,收复汉家故土是应该做的。
想要真正的与秦皇汉武唐宗比肩,朱骁还需要建立更大的基业。
攻克辽东、打崩辽朝就蛮好的。
最好耶律贤能跪在自己脚下臣服,还有萧绰。
人总是想的很好,这无关对错。
就像百姓想象自己飞黄腾达,臣子想象自己君临天下的美景。
想要实现自己的想法,需要竭尽全力,付出数不尽的艰辛。
除了自己努力外,还需要天时地利人和。
朱骁认为自己拥有了天时地利人和,一切都很好,一切的理想都能实现。
东路军虽以步军为主,但行军的速度并不慢,每天都保持50里的行军速度,甚至更快。
毕竟是在自家地盘,完全不用担忧辽军会突然出现,走的很轻松、很快,连斥候都不必多派。
要是大军行军路上,忽然出现辽军袭击。
那么就只有一个原因,边境叛变了。
都不是沦陷,要是开战,朱骁这边肯定能得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