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城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城墙还在,但城头已经空了,没有旗帜,没有守军,只有几面被烧焦的旗杆斜斜地插在垛口上。
李处耘策马走到城门口,勒住缰绳,没有再往前。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痕迹,刀砍的、火烧的、箭矢钉入砖缝留下的。
城墙根下有一大片暗沉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那种颜色他认得。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气味更浓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进城门。
城中的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大部分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坍塌的墙壁。
有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已经肿胀发黑,身上的衣裳被扒光了。
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
到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到处是散落的衣物碎片和残躯。
明军军士个个脸色铁青。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李处耘看到了那座垒起来的京观!
人头、断肢、躯干,被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有多少人了。
尸堆旁边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一块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北伐者,此为其鉴。”
李处耘仿佛能看到,写这几字的契丹人何等张狂大笑,如此的讥讽明朝,如何的羞辱明朝!
他并不是很在乎百姓的人,但依旧感受到莫大的羞辱!
西路军与东路军都不打,就偏偏搞自己的中路军。
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是废物?是觉得他是窝囊废?!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梁干气的捶胸顿足,发出如野兽般的大叫。
“契丹贼子!野蛮至此!某恨不得食汝肉、喝汝血!”
其余将领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狰狞。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明明是北伐,却连治下百姓都庇佑不了,反造如此横祸!
虽然与他们中路军没啥关系,但这个罪责依旧逃不掉。
他们该如何面对天子,如何面对臣民?
要是能再行军快一点就好,快一点就好啊!
就在此时,一间民屋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影在焦黑的断壁间晃晃悠悠地移动,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众人猛地被吓了一跳。
竟然还有活人,还有幸存之人?
原本他们都以为容城已沦为死城,忽然出现一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场面?
就像是见到鬼一样。
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有鬼,要是真的有鬼,那也应该去找契丹人索命。
女人双目失神,一瘸一拐的朝众人走来。
她身上只剩几片破碎的布条挂在皮肤上。
眼睛是肿的,嘴角被暴力撑开破裂,下体一道道血痕,全身到处都是淤青,青紫交加,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众将立马意识到对方经历了什么。
他们下意识移开目光,羞愧的不忍直视。
他们平日里争权夺利,但不代表是丧尽天良之辈。
面对如此的场景,没有人能无动于衷,能堂而皇之接受。
这并不冲突,相反,这才是人性的复杂。
南吴皇帝徐温,极其贪权,弑杀君主、扶立新帝,被后人比作‘南吴版曹操’。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自奉节俭,抚爱百姓。
人的劣根性与闪光点永远都并存。
卫敢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将甲胄的披风取下,披在女子身上。
他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是说什么,女人也听不懂了。
她已经傻了,痴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马顺明怒吼:“易州的军队呢?!”
“他们人呢!”
在汉人眼中,他是吐蕃人,是外族。
可他们吐蕃人,从来干不出这种屠城,烧杀劫掠,如此折磨百姓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两国之间的仇恨,更像是一种没有道德的野兽行径。
李处耘压抑怒火道:“将尸体都聚在一起焚烧,莫要爆发瘟疫。”
“其余人,随老子直奔易州!”
易州城比容城县大得多,城墙也更高。
远远望去,城墙上站满了人影。
易州士卒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见到远处尘土飞扬,以为是辽军攻城,吓的急忙拉弓搭箭。
若非有一人眼尖,认出中路军旗帜,怕是李处耘就会被乱箭射死。
这就真沦为千古笑谈了。
李处耘脸色更加难看,腮帮都要咬碎,颊侧的肌肉鼓成两块硬结。
他厉声大喝:“刺史、守将,都给本帅滚出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文官和一个穿着铁甲的武将匆忙走出城门,跪在吊桥前。
“易州刺史赵文度,叩见枢密使大人。”
“易州守将刘承义,叩见枢密使大人。”
两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处耘目光如刀,从两人身上刮过:“屠容城县的辽军,从你们眼皮底下过去了?”
赵文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回枢密使,昨日午时,一队辽骑南下,他们来得太快,下官......没有来得及反应。”
“没有来得及?”李处耘打断了他,“辽军屠了一座城!”
“你们易州城里有数千守军,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赵文度的额头触到了地面:“下官以为辽军会攻城,所以紧闭城门。”
李处耘忽然盯着刘承义,问道:“你可知有多少辽军?”
他支支吾吾半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显然对方一见辽军前来,立马就吓得躲在城里头,压根没派斥候探查,没有丝毫迎战之心。
李处耘沉默了。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吗?
竟能如此没有骨气,没有血性!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疲惫,比打了败仗还要让人难受。
在二人惊惧的目光中,李处耘缓缓拔出佩剑。
有将领低声道:“大帅,擅斩朝廷要员,是大罪啊。”
李处耘虽是枢密使,中路军统帅,但权力还没大到能擅杀刺史与守将。
李处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帅知道。”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只是提起了剑,然后剑落。
赵文度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嘴巴还张着,像是在喊“冤枉”却没能喊出口。
刘承义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剑光已经再次落下。
两颗头颅一前一后落在吊桥的木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们本就应该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李处耘转身,望向一张张脸庞,振臂高呼:“今日罪责,皆本帅一人承担!”
“容城被屠,十倍还之!”
“接下来,所遇契丹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十倍还之!十倍还之!!”
中路军将士沸腾了,瞪眼怒吼,声音在城门外连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轰鸣。
......
平坦的田野里,一队明军兵马在官道上前行。
最前面还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汉,正是在拒马河被扣押之人。
史彦超亲自召见,认为对方是真心投靠,且长久生活在辽境,知晓各地局势,便让对方担任前锋的向导。
老汉遥指远处的一个村落:“将军,那里是契丹一个贵族的地盘......以往是汉人的村落。”
领头的军使当即伸着脖子眺望,眯着眼目光落在插在村落口的旗帜上。
他不认识是啥子,认契丹字的终究是极少数。
估计是那个贵族的名字,或者爵位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