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29节

  容城县的轮廓渐渐清晰起来。

  城墙还在,但城头已经空了,没有旗帜,没有守军,只有几面被烧焦的旗杆斜斜地插在垛口上。

  李处耘策马走到城门口,勒住缰绳,没有再往前。

  他看到了城墙上的痕迹,刀砍的、火烧的、箭矢钉入砖缝留下的。

  城墙根下有一大片暗沉的痕迹,已经干了,但那种颜色他认得。

  风吹过来的时候,那股气味更浓了。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大步走进城门。

  城中的街道空无一人,两旁的房屋大部分被烧毁,只剩下焦黑的梁柱和坍塌的墙壁。

  有几具尸体横在路中间,已经肿胀发黑,身上的衣裳被扒光了。

  苍蝇嗡嗡地围着尸体打转。

  到处是焦黑的断壁残垣,到处是散落的衣物碎片和残躯。

  明军军士个个脸色铁青。

  发生了什么,已经不言而喻。

  在城西的一片空地上,李处耘看到了那座垒起来的京观!

  人头、断肢、躯干,被层层叠叠地垒在一起,已经看不清有多少人了。

  尸堆旁边插着一根木杆,杆上挑着一块破布,布上歪歪扭扭写着几个字。

  “北伐者,此为其鉴。”

  李处耘仿佛能看到,写这几字的契丹人何等张狂大笑,如此的讥讽明朝,如何的羞辱明朝!

  他并不是很在乎百姓的人,但依旧感受到莫大的羞辱!

  西路军与东路军都不打,就偏偏搞自己的中路军。

  什么意思?

  是觉得他是废物?是觉得他是窝囊废?!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了两下,呼吸粗得像拉风箱。

  梁干气的捶胸顿足,发出如野兽般的大叫。

  “契丹贼子!野蛮至此!某恨不得食汝肉、喝汝血!”

  其余将领同样好不到哪里去,脸色狰狞。

  奇耻大辱,奇耻大辱啊!

  明明是北伐,却连治下百姓都庇佑不了,反造如此横祸!

  虽然与他们中路军没啥关系,但这个罪责依旧逃不掉。

  他们该如何面对天子,如何面对臣民?

  要是能再行军快一点就好,快一点就好啊!

  就在此时,一间民屋里走出来一道人影。

  那人影在焦黑的断壁间晃晃悠悠地移动,像是随时会倒下去。

  众人猛地被吓了一跳。

  竟然还有活人,还有幸存之人?

  原本他们都以为容城已沦为死城,忽然出现一个衣不蔽体、披头散发的女人是什么样的场面?

  就像是见到鬼一样。

  但是光天化日之下,怎么可能有鬼,要是真的有鬼,那也应该去找契丹人索命。

  女人双目失神,一瘸一拐的朝众人走来。

  她身上只剩几片破碎的布条挂在皮肤上。

  眼睛是肿的,嘴角被暴力撑开破裂,下体一道道血痕,全身到处都是淤青,青紫交加,被折磨得不成人样。

  众将立马意识到对方经历了什么。

  他们下意识移开目光,羞愧的不忍直视。

  他们平日里争权夺利,但不代表是丧尽天良之辈。

  面对如此的场景,没有人能无动于衷,能堂而皇之接受。

  这并不冲突,相反,这才是人性的复杂。

  南吴皇帝徐温,极其贪权,弑杀君主、扶立新帝,被后人比作‘南吴版曹操’。

  可就是这么一个人,却自奉节俭,抚爱百姓。

  人的劣根性与闪光点永远都并存。

  卫敢率先反应过来,急忙将甲胄的披风取下,披在女子身上。

  他嘴唇蠕动,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便是说什么,女人也听不懂了。

  她已经傻了,痴了,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嘴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咕哝声,像是在跟一个不在场的人说话。

  马顺明怒吼:“易州的军队呢?!”

  “他们人呢!”

  在汉人眼中,他是吐蕃人,是外族。

  可他们吐蕃人,从来干不出这种屠城,烧杀劫掠,如此折磨百姓的事情。

  这已经不是两国之间的仇恨,更像是一种没有道德的野兽行径。

  李处耘压抑怒火道:“将尸体都聚在一起焚烧,莫要爆发瘟疫。”

  “其余人,随老子直奔易州!”

  易州城比容城县大得多,城墙也更高。

  远远望去,城墙上站满了人影。

  易州士卒如同惊弓之鸟一般,见到远处尘土飞扬,以为是辽军攻城,吓的急忙拉弓搭箭。

  若非有一人眼尖,认出中路军旗帜,怕是李处耘就会被乱箭射死。

  这就真沦为千古笑谈了。

  李处耘脸色更加难看,腮帮都要咬碎,颊侧的肌肉鼓成两块硬结。

  他厉声大喝:“刺史、守将,都给本帅滚出来!”

  片刻后,城门缓缓打开,一个穿着绯色官袍的文官和一个穿着铁甲的武将匆忙走出城门,跪在吊桥前。

  “易州刺史赵文度,叩见枢密使大人。”

  “易州守将刘承义,叩见枢密使大人。”

  两人的声音都在发抖。

  李处耘目光如刀,从两人身上刮过:“屠容城县的辽军,从你们眼皮底下过去了?”

  赵文度的身子微微颤了一下:“回枢密使,昨日午时,一队辽骑南下,他们来得太快,下官......没有来得及反应。”

  “没有来得及?”李处耘打断了他,“辽军屠了一座城!”

  “你们易州城里有数千守军,你们就眼睁睁看着?!”

  赵文度的额头触到了地面:“下官以为辽军会攻城,所以紧闭城门。”

  李处耘忽然盯着刘承义,问道:“你可知有多少辽军?”

  他支支吾吾半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显然对方一见辽军前来,立马就吓得躲在城里头,压根没派斥候探查,没有丝毫迎战之心。

  李处耘沉默了。

  风从城门口吹过来,吹得他的披风猎猎作响。

  他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个人。

  这就是大明的官员吗?

  竟能如此没有骨气,没有血性!

  他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钻的疲惫,比打了败仗还要让人难受。

  在二人惊惧的目光中,李处耘缓缓拔出佩剑。

  有将领低声道:“大帅,擅斩朝廷要员,是大罪啊。”

  李处耘虽是枢密使,中路军统帅,但权力还没大到能擅杀刺史与守将。

  李处耘的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本帅知道。”

  没有愤怒的咆哮,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

  他只是提起了剑,然后剑落。

  赵文度的头颅滚落在地,双目圆睁,嘴巴还张着,像是在喊“冤枉”却没能喊出口。

  刘承义愣住了,嘴唇哆嗦了两下,还没来得及说话,剑光已经再次落下。

  两颗头颅一前一后落在吊桥的木板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了城门洞的阴影里。

  他们本就应该死在阴暗的角落里。

  李处耘转身,望向一张张脸庞,振臂高呼:“今日罪责,皆本帅一人承担!”

  “容城被屠,十倍还之!”

  “接下来,所遇契丹人,无论男女老幼,一个不留!”

  “十倍还之!十倍还之!!”

  中路军将士沸腾了,瞪眼怒吼,声音在城门外连成一片,像是从地底深处涌上来的轰鸣。

  ......

  平坦的田野里,一队明军兵马在官道上前行。

  最前面还有一个穿着蓑衣的老汉,正是在拒马河被扣押之人。

  史彦超亲自召见,认为对方是真心投靠,且长久生活在辽境,知晓各地局势,便让对方担任前锋的向导。

  老汉遥指远处的一个村落:“将军,那里是契丹一个贵族的地盘......以往是汉人的村落。”

  领头的军使当即伸着脖子眺望,眯着眼目光落在插在村落口的旗帜上。

  他不认识是啥子,认契丹字的终究是极少数。

  估计是那个贵族的名字,或者爵位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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