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之所以这般急切、这般热络,不过是因为想回报皇帝的厚待。
降将之中,他的官职最高,做到了内殿司都虞侯。
连平定南汉的林仁肇,官职都在他之下。
这种隆恩压在他肩上,重得很。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再者,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比潘美更熟悉幽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
他是在这片地方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这里的每一条河谷、每一道山梁他都烂熟于心。
此番北伐,理应由他来主导才对。
何况上次北伐,潘美坐镇河北,并没有挡住契丹人的铁骑。
......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李处耘率中路军从定州出发。
这是大伙提前约定的,为了让辽军顾此失彼。
如果动兵的时间不一致,辽军便有了各个击破的喘息之机。
七万大军在晨光中列阵,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铁灰色的队伍在原野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缓缓移动的钢铁之海。
李处耘骑在马上,兜鍪压得很低,络腮胡密密匝匝遮住了半张脸,远远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策马在队列前来回晃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扫过,一种醉卧沙场、执掌天下的豪气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李处耘从来不畏惧死亡。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逃不掉,有什么可怕的?
大丈夫可以轰轰烈烈地死,但绝不能窝窝囊囊地活!
此番中路军,基本是以侍卫司为班底,再加上吐蕃安陇军。
皇帝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
李处耘心里明白,也很高兴。
皇帝平日里猜忌他、掣肘他、压着他的锋芒,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是知道谁靠得住。
马彪是结义兄弟又如何?
不还是屈于自己脚下吗?
老子好歹是中路军主帅,独当一面,你呢?又是个什么位置?
副帅梁干策马跟在身旁,低声问:“大帅,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飞狐口,据说辽军已在隘口设防。”
李处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山脊线上:
“辽军守将是谁?”
“飞狐口的守将是辽国的西面招安使,叫大鹏翼。”
李处耘眉头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大鹏翼在飞狐一带经营多年,号称‘渤海第一猛将’,是辽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史彦超。
可惜那厮不在自己麾下,不然倒是可以让两人斗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李处耘没再多问,两腿一夹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该打的时候自然要打,不该打的时候想再多也没用。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
他拉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放慢了一些,转头看向梁干:
“传令下去,前锋放缓脚步,斥候前出十里,把飞狐口的地形摸清楚。”
“让赵文带着五百骑军先行探路,不要与辽军交火,只看地形。”
梁干应声拨马而去。
...
飞狐口是太行八陉之一,两侧山壁陡得像是被刀劈出来的。
中间只夹着一条窄道,勉强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
辽军已经在隘口北侧布下了防线,旌旗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
赵文带着五百人摸到了飞狐口南侧的一处山脊上。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树枝和草叶编了个简易的伪装盖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隘道两侧的山坡上,辽军正在挖掘壕沟、安放拒马、往山坡上搬运滚石。
偶尔夹杂一两句吆喝。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并不认为明军能在短时间内抵达。
赵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嗤道:
“大鹏翼号称渤海第一猛将,看来有名无实,竟然让我等如此顺遂地摸到这里刺探军情。”
“主公才是真正的猛将。”
亲兵适时地捧了一句。
赵文一点也没觉得这话阴阳,反而志得意满地扬了扬下巴:
“本就如此。我之所以还只是个厢都虞侯,不过是没碰上立功的机会罢了。”
“此番北伐,我定要让禁军、百姓、朝臣、陛下都看清楚,我赵文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虽是李处耘嫡系,但心里认为对方也不过尔尔。
跟随对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赵文认为李处耘只会打呆仗,不会诡计。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全是李处耘的问题。
明军绝大部分将领都只会打呆仗,根子出在当今皇帝身上。
皇帝就喜欢打呆仗,就喜欢以势压人。
翻翻洪武皇帝的战例就知道了。
每一仗都是战前便用尽手段削弱对手、增强自己。
先造出一个悬殊的经济差和兵力差,开打之后便是合围、碾压。
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就找机会打野战,一战定乾坤。
也就是在平定孟蜀,第二次讨伐赵宋时,行了险招。
前者是兵力实在不够,后者是被函谷关堵住了去路,不得已而为之。
赵文打心底里更崇敬魏武帝。
用兵如神,奇正相生,虽有赤壁那样的大败,但那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不是本事不行。
他趴在岩石后面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把辽军的布防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下去,策马返回中军,把这些发现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处耘。
李处耘听完之后,说道:“飞狐口的地形,是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我们在隘道中列阵推进,两侧山坡上的辽军居高临下,滚石擂木齐下,我军伤亡必然惨重。”
他转头看向赵文,“大鹏翼的营地设在哪里?”
“回大帅,在飞狐口北侧大约十里处,挨着一处水源。营地四周有栅栏,布了弓弩手和游骑。”
李处耘点了点头,把舆图一合:“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夜不许举火。”
“明日寅时,赵文带一千精兵从西侧山脊绕到大鹏翼营地后方,埋伏在退路上。”
“韩俊带三千人正面佯攻飞狐口,把声势造大,吸引辽军注意力。”
“等大鹏翼的援军出动之后,本帅亲率主力从东侧山脊压过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不要冲得太快。本帅要你们把大鹏翼的人马赶到飞狐口南口的开阔地上。”
“到了那里,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文与韩俊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次日寅时,天还黑得像锅底。
赵文带着一千精兵摸黑出发了。
队伍贴着山脊向西绕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滑了一跤,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赵文走在队伍最前面,借着天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辨认方向。
幸亏禁军平日里伙食好,没有人出现夜盲症之人。
否则这黑灯瞎火的绕山路,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摔死几十个。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由灰转白。
他们终于摸到了大鹏翼营地后方的山脊上。
赵文做了个手势,一千人齐刷刷伏进灌木丛里。
每个人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木棍咬在嘴里,防止忍不住咳嗽或说话。
山风从北面吹来,把他们的气息卷向相反的方向。
赵文感觉很好。
就连上天都在保佑他们。
契丹人不是牲口,鼻子没那么灵,但汗味这东西说不准,万一被闻到了就不妙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方向传来了战鼓声。
韩俊的三千步军开始正面佯攻了。
他们列着松散阵型向隘口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居中,在隘道中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鼓声震天,旌旗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