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735节

  他是真的没有那么复杂的心思。

  他之所以这般急切、这般热络,不过是因为想回报皇帝的厚待。

  降将之中,他的官职最高,做到了内殿司都虞侯。

  连平定南汉的林仁肇,官职都在他之下。

  这种隆恩压在他肩上,重得很。

  他觉得自己必须做点什么来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

  再者,他打心眼里认为自己比潘美更熟悉幽云十六州的山川地势、风土人情。

  他是在这片地方打了半辈子仗的人,这里的每一条河谷、每一道山梁他都烂熟于心。

  此番北伐,理应由他来主导才对。

  何况上次北伐,潘美坐镇河北,并没有挡住契丹人的铁骑。

  ......

  几乎是同样的时间,李处耘率中路军从定州出发。

  这是大伙提前约定的,为了让辽军顾此失彼。

  如果动兵的时间不一致,辽军便有了各个击破的喘息之机。

  七万大军在晨光中列阵,旌旗翻卷,甲胄如林。

  铁灰色的队伍在原野上铺展开来,像一片缓缓移动的钢铁之海。

  李处耘骑在马上,兜鍪压得很低,络腮胡密密匝匝遮住了半张脸,远远看去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策马在队列前来回晃了一圈。

  目光从一张张年轻的、黝黑的、棱角分明的面孔上扫过,一种醉卧沙场、执掌天下的豪气从胸腔里翻涌上来。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是他毕生所追求的。

  李处耘从来不畏惧死亡。

  人都是要死的,谁也逃不掉,有什么可怕的?

  大丈夫可以轰轰烈烈地死,但绝不能窝窝囊囊地活!

  此番中路军,基本是以侍卫司为班底,再加上吐蕃安陇军。

  皇帝这样安排,就是为了让他指挥起来如臂使指,能尽情施展自己的本事。

  李处耘心里明白,也很高兴。

  皇帝平日里猜忌他、掣肘他、压着他的锋芒,可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还是知道谁靠得住。

  马彪是结义兄弟又如何?

  不还是屈于自己脚下吗?

  老子好歹是中路军主帅,独当一面,你呢?又是个什么位置?

  副帅梁干策马跟在身旁,低声问:“大帅,斥候回报前方三十里便是飞狐口,据说辽军已在隘口设防。”

  李处耘点了点头,目光落在远处那道灰黑色的山脊线上:

  “辽军守将是谁?”

  “飞狐口的守将是辽国的西面招安使,叫大鹏翼。”

  李处耘眉头微动。

  这个名字他听说过。

  大鹏翼在飞狐一带经营多年,号称‘渤海第一猛将’,是辽军中出了名的悍将。

  他下意识地想到了史彦超。

  可惜那厮不在自己麾下,不然倒是可以让两人斗一场,看看谁才是真正的万人敌。

  最好两人同归于尽。

  李处耘没再多问,两腿一夹马腹,催马继续前行。

  该打的时候自然要打,不该打的时候想再多也没用。

  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细细的尘土,风从太行山方向吹来,带着松木和干草的气息。

  他拉了一下缰绳,让马速放慢了一些,转头看向梁干:

  “传令下去,前锋放缓脚步,斥候前出十里,把飞狐口的地形摸清楚。”

  “让赵文带着五百骑军先行探路,不要与辽军交火,只看地形。”

  梁干应声拨马而去。

  ...

  飞狐口是太行八陉之一,两侧山壁陡得像是被刀劈出来的。

  中间只夹着一条窄道,勉强容得下两辆马车并行。

  辽军已经在隘口北侧布下了防线,旌旗密密麻麻插在山坡上。

  赵文带着五百人摸到了飞狐口南侧的一处山脊上。

  他趴在一块突出的岩石后面,用树枝和草叶编了个简易的伪装盖住身形,透过枝叶的缝隙往下看。

  隘道两侧的山坡上,辽军正在挖掘壕沟、安放拒马、往山坡上搬运滚石。

  偶尔夹杂一两句吆喝。

  他们的动作不紧不慢,看起来并不认为明军能在短时间内抵达。

  赵文看了一会儿,忍不住低声嗤道:

  “大鹏翼号称渤海第一猛将,看来有名无实,竟然让我等如此顺遂地摸到这里刺探军情。”

  “主公才是真正的猛将。”

  亲兵适时地捧了一句。

  赵文一点也没觉得这话阴阳,反而志得意满地扬了扬下巴:

  “本就如此。我之所以还只是个厢都虞侯,不过是没碰上立功的机会罢了。”

  “此番北伐,我定要让禁军、百姓、朝臣、陛下都看清楚,我赵文到底有多大能耐。”

  他虽是李处耘嫡系,但心里认为对方也不过尔尔。

  跟随对方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赵文认为李处耘只会打呆仗,不会诡计。

  不过他心里也清楚,这不全是李处耘的问题。

  明军绝大部分将领都只会打呆仗,根子出在当今皇帝身上。

  皇帝就喜欢打呆仗,就喜欢以势压人。

  翻翻洪武皇帝的战例就知道了。

  每一仗都是战前便用尽手段削弱对手、增强自己。

  先造出一个悬殊的经济差和兵力差,开打之后便是合围、碾压。

  不跟你玩什么阴谋诡计,就找机会打野战,一战定乾坤。

  也就是在平定孟蜀,第二次讨伐赵宋时,行了险招。

  前者是兵力实在不够,后者是被函谷关堵住了去路,不得已而为之。

  赵文打心底里更崇敬魏武帝。

  用兵如神,奇正相生,虽有赤壁那样的大败,但那不过是时运不济罢了,不是本事不行。

  他趴在岩石后面看了大约半个时辰。

  把辽军的布防位置一一记在心里,然后悄悄退了下去,策马返回中军,把这些发现一五一十禀报给了李处耘。

  李处耘听完之后,说道:“飞狐口的地形,是伏击的好地方。”

  “如果我们在隘道中列阵推进,两侧山坡上的辽军居高临下,滚石擂木齐下,我军伤亡必然惨重。”

  他转头看向赵文,“大鹏翼的营地设在哪里?”

  “回大帅,在飞狐口北侧大约十里处,挨着一处水源。营地四周有栅栏,布了弓弩手和游骑。”

  李处耘点了点头,把舆图一合:“传令,全军就地扎营,今夜不许举火。”

  “明日寅时,赵文带一千精兵从西侧山脊绕到大鹏翼营地后方,埋伏在退路上。”

  “韩俊带三千人正面佯攻飞狐口,把声势造大,吸引辽军注意力。”

  “等大鹏翼的援军出动之后,本帅亲率主力从东侧山脊压过去。”

  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记住,不要冲得太快。本帅要你们把大鹏翼的人马赶到飞狐口南口的开阔地上。”

  “到了那里,他们一个都跑不掉。”

  赵文与韩俊同时抱拳:“末将领命!”

  次日寅时,天还黑得像锅底。

  赵文带着一千精兵摸黑出发了。

  队伍贴着山脊向西绕行,脚下是松动的碎石和干枯的草茎,踩上去沙沙作响。

  偶尔有人滑了一跤,爬起来一声不吭地继续走。

  赵文走在队伍最前面,借着天边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灰白色辨认方向。

  幸亏禁军平日里伙食好,没有人出现夜盲症之人。

  否则这黑灯瞎火的绕山路,怕是走不到一半就得摔死几十个。

  大约走了两个时辰,天色渐渐由灰转白。

  他们终于摸到了大鹏翼营地后方的山脊上。

  赵文做了个手势,一千人齐刷刷伏进灌木丛里。

  每个人从腰间摸出一根短木棍咬在嘴里,防止忍不住咳嗽或说话。

  山风从北面吹来,把他们的气息卷向相反的方向。

  赵文感觉很好。

  就连上天都在保佑他们。

  契丹人不是牲口,鼻子没那么灵,但汗味这东西说不准,万一被闻到了就不妙了。

  辰时三刻,飞狐口方向传来了战鼓声。

  韩俊的三千步军开始正面佯攻了。

  他们列着松散阵型向隘口推进,盾牌手在前,弓弩手在后,长枪手居中,在隘道中缓慢而稳定地向前移动。

  鼓声震天,旌旗翻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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