厅内的喧闹声瞬间被掐断。
萧啜理坐直身子,问道:“到哪里了?”
“已下灵丘,不日便到蔚州。”
萧啜理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刺了一下,忽然暴起,双手抠住桌案下沿,猛力一掀。
碗碟酒肉哗啦啦摔了一地,汤汁溅在周围人的靴面上。
他脖子上青筋暴突,嘶声吼道:
“大胆!汉人大胆!”
“他们难不成忘了容城之事吗?!”
容城两个字一出口,厅中几个汉人将领的脸色霎时铁青。
他们身上流的是汉人的血,容城被屠时,那些哭嚎惨叫的声音,跟他们同出一脉。
他们无力阻拦,却像根刺扎在心里。
此刻被人当面提起来,更是刺得生疼,愤怒从眼底一闪而过,又硬生生压了回去。
萧啜理忽然将目光落在李存璋几人身上,劈头便骂:
“腌臜的血脉也敢冒犯大契丹!”
“晋朝灭亡的教训难道还不够吗?”
“汉人就是养不熟的白眼狼,大契丹的狗都比汉儿懂得感恩!”
李存璋脸色一沉,硬邦邦地说了一句:“大帅喝醉了。”
“砰!”
话音未落,萧啜理猛跨一步,一脚将李存璋踹翻在地。
拳头也跟着砸落,拳拳到肉,闷响不断。
他这个人看起来比较公正,并未单单揍李存璋,其余汉人将领一个都没落下。
“好!大帅打的好,汉人就得时不时打一顿,方才能驯化!”
“有猎人熬鹰而得驯服,萧大帅打汉人而得驯服,乃千古美名也。”
契丹将领们在一旁咧着嘴笑。
凭啥几个汉人,能与他们平起平坐?
甚至兵权还压他们一头?难不成契丹血脉不如南蛮?
萧啜理被这几句马屁拍得浑身毛孔都舒坦,精神头更足了,拳头抡得更加卖力。
仿佛他此刻不是在殴打自己的部将,而是在替大契丹教训一群不知好歹的牲口。
没一会,李存璋等人不再出声,奄奄一息的躺在地上。
萧啜理像挥赶苍蝇般挥手:“拖下去,好生医治,莫要让他们死了。”
他虽然暴怒,但还没有完全丢掉脑子。
汉人守城确有一套,眼看明军就要兵临城下,这几个人还能替他守城。
哼,汉人也就这点用处了,只会像乌龟一样缩在壳里守城。
真正的勇士,应当像猛虎一样纵横天地,那才叫痛快。
汉人将领被架着拖出去之后,厅内的气氛陡然严肃起来。
玩归玩,闹归闹,别拿打仗开玩笑。
有人道:“大帅,明军势大,是否暂时撤兵?”
蔚州说白了也就一两万兵马,还是在得知明朝三路大军北伐,其中一路要打蔚州后,临时拉起来的。
真正的精锐,不过四五千人。
这点底子,说硬扛,心里实在没底。
“撤?往哪里撤?”萧啜理满脸不悦。
老子刚骂完汉人是白眼狼,你们转眼就背刺老子?
“可以去云州,幽州。若大帅不想屈于别人之下,那就去往新州。”
那人完全没察觉萧啜理越来越阴沉的脸色,还在自顾自往下说:
“咱们不叫撤兵,是战略迂回,保存实力,意图后续,这才是兵家正道。”
“碰——!”
萧啜理一脚踢翻脚边的酒壶,指着那人怒吼:“来人,将这个包藏祸心之人拖下去砍了!”
什么战略迂回,说白了,不就是夹着尾巴跑路?
他萧啜理是个把勇武挂在脸上的汉子,要他像丧家犬一样逃走,比杀了他还难受。
那人吓得脸色煞白,连滚带爬地伏在地上求饶,又拼命朝旁边的同僚们使眼色,盼着有人能帮他说句话。
可他失望了。
那些刚才还一起喝酒吃肉的袍泽,此刻一个个把目光挪开,甚至悄悄往后退了半步,唯恐被波及。
两个甲士冲进来,拖起那人便往外走。
那人被拖到府门外时,正好撞上被搀上担架的李存璋等人。
四双眼睛大眼瞪小眼,场面一时有些古怪。
许彦钦那张被揍得肿胀的脸挤出一丝讥笑:
“呦,契丹人不是高贵嘛,怎么也要被砍头了?”
萧啜理的嗓门大到府外都能听见,更何况他们。
那人不怒反叹:“是我错了,以为拉踩你们就能抬高自己,却忘了萧啜理的性子。”
“他这种人,翻起脸来哪管你是汉人还是契丹人。”
“他暴戾到这个地步,用不了多久必然完蛋。我在下面等着他。”
人之将死,其言也善。
真到了要死的这一刻,过往的恩怨烟消云散,只剩下不甘。
“五马分尸!”
厅内又传来萧啜理捶胸顿足的咆哮。
李存璋等人没有嘲弄的心思,纷纷垂首不语。
明军马上打来,他们会怎么样呢?
难不成真要给萧啜理这等人陪葬吗?
厅里,萧啜理站在那里喘得像拉风箱,胸膛剧烈起伏着。
过了好半天,他才把气喘匀,阴着脸说:
“蔚州是老子的地盘,老子哪儿也不去。死战不退。再有敢说一个退字的...哼。”
这便是节度使制度的特点。
平日里地盘是你的土围子,随你怎么折腾,可敌兵真的到了城下,你却不能轻易抽身。
他不是不想活,是不愿意放弃这醉生梦死的土皇帝日子。
真要是弃城跑路,辽皇那边必定要问罪、
到那时,别说再做土皇帝,只怕连这点兵权都保不住。
众人连忙正了脸色,纷纷表示要与大帅、与蔚州共存亡。
萧啜理见大家重新被拧成了一股绳,脸色才缓了缓,酒意也跟着醒了大半。
他说道:“汉人长途跋涉,粮道拉得长,必定支撑不了多久。”
“咱们兵力虽然单薄,可仗着城墙守上一阵子,不是什么难事。”
“只要云州的耶律沙、幽州的耶律休哥击溃了明军的两翼,中路的明军自然就得退。”
“上京或许也会派援兵来,但在那之前,咱们必须自己把蔚州守住。”
“这不单是为了本帅,也是为了你们自己。”
“没了蔚州,你们还能上哪儿去过这样的好日子?”
这一番话连敲带拉,颇有几分手段,在座的众将立刻被鼓动起来,纷纷拍着胸脯大喊:
“汉人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末将不惧!”
“就是,当年晋朝出兵时何等浩浩荡荡,说垮还不是一夜就垮了!”
“接着奏乐,接着舞。”
萧啜理大手一挥,朗声道。
没一会儿,厅里又响起了丝竹声和粗豪的笑骂。
萧啜理又灌了一壶酒,舌头开始发硬,醉醺醺地拿刀尖朝旁边一指:
“不是抓了容城县令的女儿吗?老子今天高兴,让她过来陪陪大伙。”
...
“来者止步!”
“尔等何人?”
蔚州城头上的士卒厉声大喝,目光冷冷盯着城下的数十人。
领头的大声道:“回军爷,我等都是从灵丘逃难而来的。守将开城投降,我等心向大契丹,不愿归降,便趁夜逃出,求军爷开城收留。”
士卒们面面相觑。
从方向来看,这伙人确实是从灵丘方向过来的。
几十个人大都长着契丹面孔,只有几个汉人跟在后面,低眉顺眼,像是那些契丹人的奴仆。
领头的汉子浑身是汗,脸上糊着泥道子,不像是装的。
城头一个职衔稍高的汉子转身低语了几句,让士卒去禀报。
没多久,士卒气喘吁吁跑回来:“将军,大帅他们都喝醉了,叫不醒。”
那汉子皱起眉头。
他本想把这事报上去,让萧啜理或者哪个大将定夺,就怕这里面混进了明军的细作。
可上边醉得不省人事。
他一个守城门的,做不了放人的主,也担不起把人推走的责。
良久,他开口道:“开城,放他们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