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紧闭,他们便是细作又何妨?”
“探查出情报,又送不出去。”
“若不是细作,我便将同族推走,让他们被南人俘获,受尽屈辱。大契丹人怎么能被汉人羞辱。”
那汉子自言自语,为自己的行为做出合理解释。
...
次日深夜,勉强缓过来的李存璋、许彦钦等人聚在一起。
“嘶......”
“哎呦喂,疼死老子了。”
密室很小,只点了半截蜡烛,三个人稍微动一下便疼得龇牙咧嘴。
不动还好,动起来骨头缝里都像扎了针。
若是敞开了笑一声,怕是当场就能疼昏过去。
不过谁也没有笑的心思,屋子里的沉默沉得像浸了水的棉被。
他们原本都是汉人,自当年石晋把幽云十六州割给契丹,便生活在辽人的治下。
契丹人在幽云用的是南面官体系,干活的是汉人官员,可真正拿住要害位置的,永远都是契丹人。
李存璋他们几个能混到今天的位置,靠的全是前任主帅的提携。
那位主帅是萧思温的嫡系,讲究拉拢汉人,愿意给外族出身的将领一些实权。
可萧思温遇刺之后,前任主帅很快便被贬走,萧啜理这厮便调过来坐了蔚州节度使的位子。
萧啜理不是草包,能在一个还在上升的王朝里当上节度使,是有本事的。
可越是有本事,他越是瞧不起汉人。
不止汉人,奚人、女真人、鞑靼人,他一视同仁地瞧不起。
这人骨子里就认准了一条。
契丹血脉高于一切,其余的都是可用的牲口。
辽朝承袭唐制,自然而然会有节度使,是真正的实权派,不是空架子。
历代辽皇同样对节度使制度深恶痛绝,不同程度的打压。
故就形成‘北弱南强’的局面。
越是地盘汉人多的节度使,权力越大,受到的猜忌越少。
李存璋率先开口:“萧啜理残暴至极,平日里对咱们非打即骂,你们身上挨了多少,心里都有数。”
“如今明军兵临城下,咱们该怎么办?”
虽说是问句,可话里话外那股投降的意思,谁都听得出来。
没人应答。
李存璋深吸一口气,从怀中慢慢摸出一封密信,放在膝头,正色道:
“此乃明廷枢密使、中路军主帅李处耘的密信,只要我等可开城投降,必荣华富贵一生。”
他的声音忽然冷冽下来:“你们谁要是还心向契丹蛮子,现在就可以把我绑了,送到萧啜理面前去,换个厚赏。”
“哈哈,李兄,莫要小觑我!”
许彦钦忽然大笑起来,立刻疼得直吸冷气,却还是笑着说,
“你我胸膛里流的是汉家的血,王师已经打到了门口,岂能不顺应天意归顺?”
他说着,也从怀中掏出一封密信,拍在自己腿上。
赵彦钦一言不发,同样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搁在三人中间。
三人对视一眼,忍不住又想大笑。
可刚扯开嘴角便疼得连连抽气,眼泪都快下来了,可还是笑得停不住。
许彦钦和赵彦钦名字像,常被人以为是什么亲戚,实际上纯粹是巧合,两人八竿子打不着。
此刻他们却觉得,这大概就是命。
不是兄弟胜似兄弟。
“就算没有这封信,我也会起兵接应王师。”赵彦钦收起笑,咬牙切齿地说,
“萧啜理那厮视我等如猪狗,稍有血性的男人,谁能受得了这份屈辱?”
“只是从前没有机会,如今机会终于送上门了!”
接下来,三个人压低嗓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憧憬了一番明军入城后的景象。
主题只有一个:怎么收拾萧啜理。
是油炸,还是清蒸?
讨论了一会儿,方案渐渐成形。
嗯......先打断五肢,然后当着他的面把他那些家眷清蒸了,最后再把萧啜理丢进油锅里。
“好了,咱们还是想想该如何响应王师吧。”李存璋率先平复情绪,说道。
想那么多没啥用,要是开不了城,被契丹人发现,到时候,就是他们受尽酷刑了。
许彦钦收敛了笑容:“李兄是我三人之首,该当由你决断。”
李存璋也不推辞,想了想说:“李公在信上说,四月二十三傍晚,他会率军抵达蔚州城南二十里处。”
“届时他会派一支精兵趁黑摸到城门附近埋伏。”
“只要咱们打开城门,这支精兵便能立刻抢占城门,撑到大军杀到。”
他用手指在膝上虚画着方位,“关键是,城门必须攥在咱们手里。”
他顿了一下,又道:“萧啜理虽然打骂咱们,可眼下兵临城下,他不得不倚重咱们守城。”
“我想最迟后天,正式的城防文书就会下来,让我三人分管蔚州城防军备。”
“只要有了这道文书,开城便不是难事。”
许彦钦忍不住问:“万一文书没下来呢?”
三人同时陷入沉默。
要是没有正式的城防差事,想要开城便是千难万难。
守城的兵士大多数虽是汉人,可带队的中下级将领清一色是契丹人,那些人是绝不会被收买的。
这是两个族群的战争,脑子正常的契丹人,绝不会向外族投降。
若是汉人自己打来打去,这事还有运作的余地。
可惜不是。
李存璋把牙一咬,斩钉截铁地说:“若萧啜理不用咱们,那就不等了,直接带亲信杀出去!”
...
第二天清早,李存璋、许彦钦、赵彦钦三人整理好衣袍,顶着脸上的青紫去了节度使府。
萧啜理正独自坐在厅里喝酒,见三人进来,眼皮都没怎么抬,拿鼻子哼了一声:
“还活着?”
李存璋微微躬身说道:“大帅,末将前日挨打之后,躺了两宿,倒想了两宿如何破敌。”
“哦?可有妙计?”
萧啜理把酒碗搁下,斜眼看过来。
“没有。”
李存璋答得干脆,眼看萧啜理的脸色又要往下沉,他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不过,末将知道怎么稳定城中人心。”
“说清楚些,别打马虎眼,汉人就喜欢这样,麻烦。”
萧啜理眉头紧皱。
真不是他天生厌恶汉人,实在是厌烦他们说话含蓄,行为怯懦、拘谨,一点都没有草原汉子的豪放。
“大帅,飞狐、灵丘降了之后,明军收编了不少降卒。那些人的家眷可大都在蔚州。”
“这些人留在城中,恐生内乱。末将建议,将所有降卒家眷迁到城外安置,派兵看守。”
“如此,既能断了城中内应的根,又能让那些降卒心有牵挂,不敢替明军卖命。””
没错,李存璋等人昨夜商议后,认为不能坐以待毙。
必须想办法统领城防军备之事,首先就是取得萧啜理信任。
萧啜理没有立刻接话。
他端起酒碗慢慢喝了一口,心里盘算着:汉人虽然血脉低贱,但论起守城打仗,确实有两下子。
不过汉人降卒的家眷这件事,确实点醒了他。
飞狐、灵丘降卒的家眷大多在蔚州城里,那些人在城里,谁知道会不会跟城外的明军勾连?
万一守城正酣的时候内部闹起来,那可不是玩的。
萧啜理想了想:“那就迁到城东的营房去,派兵看着,没有本帅的手令,不许进出。”
他旋即看向李存璋三人,笑道:
“你们干得不错,心思细,倒像是合格的契丹人。”
“自今日起,你三人便负责蔚州城防守备之事,只须听本帅一人号令。”
李存璋应了一声。
心里那块悬了许久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有了名分,当天下午,李存璋让亲信带着一封密信出城,绕到灵丘方向,寻找明军的行踪。
密信的内容很简单,主要写俺们愿降,别到时候打开城门,你没来,那就搞笑了。
亲信去了一天一夜,回来时带回了一个口信。
李处耘的队伍已经到了蔚州以南四十里处,正等着城中的消息。
接下来的两天里,李存璋借着整顿城防的名义,把三人的亲信悄无声息地安插到了南门的各处岗哨中。
南门是明军主攻的方向,也是他们最需要控制的地方。
他做得很小心,每次只换少量人,从不引人注目。
两天下来,南门城楼上值守的汉军士兵已经换了一半。
四月二十二日夜,萧啜理再次召集众将议事。
他照例先重申了‘死守不退’的决心,又痛骂了一遍汉人的懦弱,最后让各营回到自己的防区,等着明军来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