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是破格中的破格了。
不过按照杜铭当年从底层武夫一路晋升的经历来看。
能出现在这帐中本身就说明他至少已经是大将级别了。
魏仁浦察觉出马奎脸上那种又喜又忧、想笑又不敢笑的小表情,嘴角微微浮起一丝笑意:
“马奎本西路军士卒,于雁门料敌机先,保全雄武全军。”
“良乡力战,威震敌阵;后任幽云十六州安抚使,抚绥新附,使大军无后顾之虞。”
“擢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拔于行伍,报以殊恩,朕所寄望,正在此辈。”
马奎感觉自己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猛地炸开了一样,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晕晕乎乎的。
他成厢都指挥使了?
还是羽林军厢都指挥使?
直到身旁的杜铭推了一把,他才反应过来,朝朱骁跪地高呼:“小人......末将叩谢陛下隆恩。”
他不知道该怎么说,头一次参加这么高规格的议事。
反正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说。
皇帝应该没有不高兴,反而还勉励了他一番。
魏仁浦已经继续往下念其他人的封赏了,但马奎跪在地上,耳边嗡嗡作响,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了。
这......这该让他如何回报皇帝的恩情啊!
“擢升荆嗣为神策军右厢都指挥使、擢升赵文为靖安军右厢都指挥使......”
议事结束后,众将鱼贯而出。
梁干跟在李处耘身后走了几步,见左右无人靠得太近,便压低声音笑道:
“国公,陛下还是很信任您的。”
侍卫司缺额的大将、军使,基本都是按照他举荐之人提拔的。
一个没改,原封不动地批了下来。
这些人都是李党亲信。
谁是谁的人,皇帝心里跟明镜似的。
知道是李处耘的人,却照单全收一个不拒,这不是信任是什么?
李处耘真心笑道:“陛下确实信任老夫。”
他还以为皇帝,会因自己北伐之后势力急剧膨胀而加以遏制。
即便不明着削权,也多少会给些脸色看。
至少会驳回几个举荐名单中的人选,以示天子之威不容侵犯。
没曾想,一切如初,甚至比从前更加信任。
见李处耘发自肺腑,梁干笑的更欢了。
君臣相得,多好啊。
李虎见马奎一脸春风得意回来,艳羡道:“安抚使被封什么了?”
“嘿嘿,没什么,得陛下隆恩,受封厢都指挥使......羽林军右厢哦。”
李虎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就成大将了?
马奎几个月前便不是潘美亲兵指挥使了,此番特意过来不过是想拜会一下举荐自己的恩主。
顺带......嗯,显摆显摆。
富贵不归乡,如锦衣夜行!
他马奎就是这么一个俗人!
过往几十年被嘲弄、讥讽的日子,他过够了。
他要让所有看不上、瞧不起他的人知道,老子富贵了!
“枢密使。”
见潘美回来,马奎拱手道。
此刻他已经是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
论品级虽然还是比枢密使低,但天子亲军的大将和殿前司、侍卫司的将官不在同一个体系里。
他已经不需要再像以前那样仰人鼻息。
此刻他能堂堂正正地站在潘美面前,脊背挺得笔直,不用再担心对方一句话就能随意处置自己。
这种感觉真的很好。
怪不得自古以来无数英雄豪杰拼了命也要封侯拜相,挤破头也要往权力中心钻。
这就是权力啊!
看不见摸不着,却能让一个人从泥里站到云端。
看着这个新显赫的大将,潘美态度很温和:“不错,你的才华终于得到陛下重视。”
马奎心知对方是在敲打自己。
你能富贵,还是靠老子举荐。
要不是老子举荐,你就是再有本事,照样不被皇帝知道。
神武军右厢都指挥使荆嗣知道吧?
平定南唐的时候可是立下大功,同样先登,却只能成为军使。
此番北伐攻幽州,同样是先登,却能从军使一跃成为厢都指挥使。
靠的是什么?
不就是被皇帝看在眼里嘛。
才华是一回事,有本事的人天底下从来不缺。
但能不能被掌权者看见,那才是决定命运的真正门槛。
马奎收敛内心那点骄纵之心,恭恭敬敬做了一辑:“末将谨遵枢密使教诲。”
“对了,末将回京后,想要告假一个月,欲回乡看看。”
厢一级大将告假,是需要枢密院点头同意的。
要是时间太长的话,是需要告知皇帝。
一个月不算长,一个枢密使盖个章就行了。
侍卫司的找李处耘、殿前司的找马彪、内殿司的往往找两个人都找,主打一个互不得罪。
羽林军是天子亲军,本没有那么多派系之分。
但马奎是潘美举荐的人,被武夫们默认为是潘系的人,所以这事只能来找潘美。
潘美点了点头,答得很干脆:“一个月不算多,我给你两个月。”
“不过你需先上任羽林军,让军士熟悉熟悉你,与同僚处好关系。”
“否则传到陛下耳朵里,会觉得你小人得志、骄纵放肆。”
马奎道:“末将晓得。”
......
十月二十日,开封城北门外,银杏叶落了满地。
天还没亮透,城门口已经挤满了人。
从前夜就开始等,百姓裹着棉袄蹲在墙根下打盹。
没办法不这么早来。
若是等到天亮再动身,莫说挤到前排,能在三里之外找到一个能踮脚看到城门口的位置都算烧高香了。
街两侧的槐树上系满了红绸。
屋檐下挂着新换的灯笼,炮竹的碎红铺了一地,被晨露浸湿,踩上去软绵绵的。
一个白发老妪坐在城门口的石阶上,手里攥着一面小旗,不停挥动。
她的儿子随皇帝出征北伐,至今没有任何消息。
听说王师凯旋,收复了幽云,大军今日就要进城,她不知道儿子还活着没有。
若是活着,她挥着这面小旗,儿子就能第一眼看到自己的母亲。
若是战死了,那这面旗便是替大军凯旋而挥的。
日头渐渐升高,城门口的百姓越聚越多。
黑压压的人头从城门洞一直排到三里之外,铺满了整条街。
没有人知道大军什么时候到,但没有人愿意离开。
风从北边吹来,把几片半黄的银杏叶卷到空中,又轻轻放下,落在石阶、落在肩头、落在那些还没有被踩过的落叶堆上。
忽然,城楼上传来了鼓声。
三声鼓响,沉闷而悠长。
紧接着,城头上瞭望的军士从垛口探出半个身子,用尽全身力气朝城下嘶吼:
“回来了——!王师回来了!”
人群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拽了一下,齐齐朝城门洞方向涌去。
人潮如决堤的洪水,瞬间将街道两侧的空隙全部吞没。
“莫急、莫挤呀!”
“俺的鞋嘞!”
“哇哇哇。”
被拥挤的咒骂声、稚童的哭喊声,在天地间不停回响。
这就是活生生的人,拥有人味,不是奏报上的数字。
折赛花率领文武百官在城门外十里处设下了红毯仪仗。
见王师的先锋旗帜出现在官道尽头,百官们齐齐跪地垂首,姿态恭敬而肃穆。
文官们平日里再怎么以风骨自诩,此刻在滔天的赫赫战功面前,也不得不心甘情愿地低下高傲的头颅。
远处,官道的尽头,先是扬起了一阵尘土。
尘土中,几面旗帜最先出现在视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