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底黑字,绣着明字,旗角被风拉得平直,在午后的阳光下翻卷着。
旗帜后面,是一队骑兵。
他们比出征时瘦了一圈,脸上的风霜像是被北风一层一层地堆上去的,已经堆得很厚了。
朱骁骑在一匹黑色的马上,走在骑兵之后。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散,面容比出征前瘦了一些,颧骨更加分明,眼窝微微陷下去。
身后,是连绵不断的军队。
长枪如林,旌旗如云,脚步声整齐而沉重,踏在官道上,像是大地也在跟着一起行军。
武夫们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表情。
像是疲惫,又像是骄傲。
更后面,是拉着缴获的辎重、收拢着散落的军旗。
“臣等恭迎陛下凯旋。陛下远征半载,收复幽云,功在社稷,泽被万民。”
“陛下神威盖世!万岁,万岁!”
朱骁端坐在马背上,傲然享受着这一刻山呼海啸般的朝拜。
他翻身下马,将折赛花扶起,轻声道:
“皇后辛苦了。”
折赛花盈盈一笑,没有多说什么。
夫妻之间没有那么多肉麻的话需要说出来。
老朱旋即将目光落在小朱身上,拍了拍他坚实的肩膀,温和道:
“好小子,又壮了不少,威严亦多了些。”
朱昀恭敬道:“儿臣恭贺父皇大捷。”
“哈哈哈。”
朱骁旋即与宋琪等大臣说了一番勉励的话,阔步朝城内而去。
他在城门洞外停了一会儿,微眯起眼睛,像是不太适应城门口那片过于明亮的光线。
一片枯黄的银杏叶从他眼前飘落,轻轻擦过他的肩甲,像是仙子在抚平他的疲惫。
“万岁!”
紧接着,更多的人喊起来,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密,像是河水决了堤,漫过两岸。
个穿着粗布短褂的汉子挤到最前面,声嘶力竭地喊着:
“王师凯旋!大明万岁!”
他的嗓子已经哑了,但还在喊,眼睛通红,分不清是激动还是风吹的。
一个瘦小的姑娘被挤在人群中。
左臂弯里挎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还带着泥土的萝卜和一把干枯的野花。
她费力地从人缝里探出身子,却没有把花递向朱骁。
她踮起脚尖,把那把野花塞进一个羽林军士卒手里,又缩回人群里,像是怕被人看见。
那个汉子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把花。
干枯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茎秆上还沾着泥。
可怎么就那么美呢?
比他见过的任何花朵都美。
汉子把花插在腰带里,露出笑脸,昂首挺胸。
御街两侧的百姓越聚越多。
有人在高楼上撒着彩纸,碎纸片飘落下来。
朱骁抖了抖头上的碎纸,会心一笑。
没人会怪罪,此时,本就应该普天同庆。
朱骁忽然握住朱昀的手掌,说道:“看到了吗?”
朱昀道:“儿臣看到了。”
“看到了什么?”
“看到了百姓对父皇最真挚的拥戴。皆因父皇赫赫武功,收复故土,威加四海。”
朱骁摇头道:“百姓真的在乎武功吗?”
“他们是在乎朕打了多少胜仗,还是在乎朕灭了几个国家?”
“他们在乎的,是朕收复幽云之后,将会熄灭战火,将会把精力从打仗转向治理民生。”
“他们信任朕,相信朕会把天下治理得政通人和,让他们有饭吃、有衣穿、不用再担惊受怕。”
“这才是最根本的。”
朱骁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着朱昀的眼睛,
“想要成为合格的帝王,首先就是要让百姓相信你,相信你能带给他们好日子过。”
“只要有了民心,你想做什么都无人可以阻止。”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便是这个道理。”
朱昀一点就透。
父皇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再明白不过了。
那颗悬着的心,在这一刻终于沉沉地落了地。
他激动得脸色涨红,声音有些破音:
“孩儿必做一个合格的帝王,绝不辜负父皇!”
对方话里话外的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那就是要让他继任!
朱昀莫名的有些想哭。
历朝历代的开国君主,皆是雄才大略的盖世人杰。
他们本就是人中之龙,眼光高得没边,寻常人根本入不了他们的眼。
子嗣,尤其是嫡长子,向来会被严苛要求,寄希望能成为他这般的人物。
可这样的例子真的多吗?
能成为开国君主,都是经历无数大事,内心坚韧挺拔,岂是子嗣能轻易比肩的?
故向来嫡长子不被开国帝王所喜。
认为他们没有乃父之风。
朱昀一直承担着巨大的压力。
明明他的母后是皇后,他是嫡长子,却始终没有被册封太子,没有被朱骁认可。
时至今日,他终于得到了父皇的肯定。
这种喜悦、感动、振奋的情绪充斥着他的内心。
朱骁语气忽然暗淡下来:“沈相为国尽忠,活活累死在任上。朕不能亏待他。”
“朕决意在开封城外择一处良地,重新安葬沈相,礼仪按国公之礼。”
“这件事,便交给你来办。”
朱昀肃然道:“儿臣遵旨。”
能负责宰相的身后事,这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昭告。
回到皇宫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外面的喧嚣声依旧透过重重宫墙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御街上百姓还在唱歌、还在欢笑。
朱骁表示要辍朝三日,以祭奠北伐而死的勇士。
同时,他下旨,由罗扬承袭罗茂国公爵位,追赠罗茂枢密使、蜀王,谥忠义。
沈义伦追赠侍中、谥文正。
牛皋等战死的大将同样追赠,由子嗣承袭爵位。
文正这个谥号是朱骁亲自开创。
按照规制,文臣死去后,最高的谥号应是文贞。
(文贞是唐朝最高级别的谥号,后因避讳宋仁宗赵祯名讳,改为文正)
朱骁更喜爱文正这个谥号,意为‘谥之极美,无以复加’。
它象征着道德博闻、靖共其位,是文人道德的极致。
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适合沈义伦的谥号了。
其实,官员死去后,理应由礼部奏请皇帝,皇帝批准后,内阁学士等会根据其生平拟定几个谥号供皇帝选择。
这一回没有人去走这套流程。
帝亲自为沈义伦选定了谥号,礼部从头到尾都没插上手。
没有人反驳,没有人嘟囔一句‘不合规制’。
在洪武皇帝的滔天威望面前,这些繁文缛节已经不再重要了。
去罗府宣旨的事情,朱骁交由马彪效劳,并没有亲自去。
他不忍心看到罗府家眷痛哭流涕的样子。
第602章 抢你你还得赔笑
北伐之后,三十万禁军折损近三成,开封城外的军营里空出了大片营房。
兵部的告示是十月下旬贴出去的。
白纸黑字,盖着枢密院的大印,贴在开封四门和城外的驿道口。
告示上写得很清楚:年过四十者不收,身有残疾者不收,羸弱多病者不收。
须是二十至三十五岁、身长五尺五寸以上、腰圆膀阔、孔武有力者,方可应募。
凡入选者,月给钱一贯、米两斗,春冬各赐衣一袭,有功者另行擢升。
告示贴出去的当天,城门口就围了不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