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01节

  尽管收复幽云之后朝廷可能不会怎么大动兵戈了。

  北面辽朝已被打残,南边诸国早已削平,环顾四海似乎再无值得禁军倾巢而出的对手。

  但愿意入伍的汉子依旧络绎不绝。

  就算没有出征时那份额外的赏赐和城破后的缴获,单靠俸禄也够花了。

  一贯钱加上两斗米,春冬两季还各有一套新衣。

  这份粮饷在开国之初的市井间算得上是体面营生。

  其实随着时日推移,国家日趋安定,愿意从军的百姓就会越来越少。

  因素有很多,主体只有两条:

  其一,禁军是职业武夫,一年到头除了休沐,基本都在军营里累死累活训练,没有什么个人休闲的时间。

  寻常百姓宁愿做点小营生。

  摆个摊、开个铺、种几亩薄田,也不愿意受这份累。

  人本性就是好逸恶劳的。

  除非世道艰难,从军是惟一能搏出头的出路。

  否则谁愿意把自己扔进军营里日复一日地流汗流血?

  其二,随着国家发展,土地兼并会越来越严重,朝廷税收减少,必定会削减军队的俸禄。

  到头来,当兵的日子甚至还不如回家扛锄头舒畅。

  不过在开国之初,这些远虑都还太远。

  武夫的地位在此时高得前所未有。

  毕竟刚刚经历了藩镇割据、天子兵强马壮者为之的乱世,谁的拳头硬谁就是道理。

  故汉子们络绎不绝地涌向募兵处,以入选禁军为荣。

  一个年迈的老者眯着昏花的眼睛,让旁边的人把告示念给他听,听完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走了。

  他打算回去就把儿子拴在家里,不让他来应募。

  听说朝廷里已经有人提议收复河西走廊。

  又要打仗,又得死人。

  打仗死的人太多了,再多赏钱也得有命花才算数。

  他一把老骨头,儿子要是死在沙场上,抚恤银子送到他手里又有什么用?

  十一月初三,开封城西的校场外人头攒动。

  队伍从校场门口一直延伸出去,沿着官道排出半里多地。

  排队的多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有的穿着半旧的短褐,赤着膊。

  不知道是真的不怕冷还是为了在老兵面前展示自己的体魄。

  大约是年轻人火气旺盛。

  大伙都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主要是讨论过往禁军选拔的要求和考核的门道。

  自信能选上的,便故意装模作样地表示自己够呛,叹着气说“今年好像比往年严了不少”。

  不太行的,则吹嘘自己肯定能选上。

  唯有够呛的,是真的满面愁容,蹲在地上默默啃干饼,吃饱点,就有力气。

  风从黄河方向吹来,吹得队伍里那些单薄的衣裳紧贴着身子,勾勒出或宽或窄的肩膀轮廓。

  募兵分三道关。

  这个考核的题目和要求并不是固定的。

  若是朝廷连年征战,兵员紧缺,便会适当放宽标准。

  若是不缺兵额,要求便会拔得极高,精益求精。

  此番北伐虽折损近三成,但朝廷并没有急吼吼地要把编制填满,所以选拔的标准依旧卡得很严。

  第一道关是目测。

  老兵站在队伍前面,目光从应募者身上扫过,几乎不用量,只看一眼肩宽、腰围、腿粗就知道合不合格。

  有人刚站到前面就被他摆了摆手:“你不行,太瘦了。”

  那人还想争辩,老兵已经转向下一个:

  “你,往前走两步。”

  一个二十出头的后生走上前。

  站得笔直,肩膀宽厚,腰身收得紧实,隔着粗布短褐也能看出底下隆起的肌肉线条。

  老兵上下打量了一眼,点了点头:“过去吧。”

  之所以还要考核下两项,主要是怕有花架子。

  别看有些人模样五大三粗,实际上力气还不如正常男子。

  那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大步朝第二道关走去。

  第二道关是量身高。

  校场边上立着上百根木桩,桩上刻着五尺五寸和六尺两道刻痕。

  应募者背靠木桩站直,后脑勺和脚后跟紧贴桩面。

  由专人用一把厚实的木尺平压在头顶,看够不够线。

  够的留下,不够的走人,没有通融的余地。

  若是身高过了六尺那道线,再能通过第三道关,便能直接被授予伍长、什长之类的低级军官。

  那意味着从入伍第一天起就是管人的。

  饷银也比普通士卒高出一截。

  第三道关是试力。

  场地中央摆着几样东西:一把一石二的弓、一块八十斤的石锁、一根两丈长的竹竿。

  应募者须拉弓满弦三次,举石锁过头、再持竹竿走十步,竹竿不能落地。

  一个穿着短褐的年轻人上前,抓起弓,深吸一口气,拉了两下,脸涨得通红,第三下没拉满。

  军官摇了摇头:“下一位。”

  后面一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走上前,一把抓起弓。

  三下满弦拉得又快又稳,面不改色,放下弓又弯腰攥住石锁的把手。

  一声低喝举过头顶,双臂纹丝不动。

  放下石锁又抄起竹竿平端在身前,稳稳当当走了十步,竹竿从头到尾没有晃过一下。

  军官在名册上画了个圈:“过了。去那边等着。”

  一个又一个后生走上前,又有一个又一个被淘汰。

  禁军的选拔向来极其严苛,这是真正上阵杀敌的军队,不是乌合之众。

  不合适的人招进来,只会害了他。

  周围的同袍个个都是身材魁梧、膀大腰圆的汉子,就你一个小鸡仔似的站在队列里,操练时扛不动枪、行军时跟不上队,能不被人欺负?

  而且上了战场,体弱的总是最先倒下。

  偶尔会有大将亲自前来,从通过三关的人选中挑一些充当亲兵。

  他们挑的极其认真,比挑小妾都认真。

  这是在沙场上替你挡箭、替你开路、拿命护你周全的人,必须慎之又慎。

  .......

  耶律沙率军抵达夏州城下时,已经是初冬了。

  从上京出发时的三万兵马,经过数月长途跋涉,沿途又收拢了一些零散的部族兵力和被明军打散的溃兵,到达夏州城下时约有四万余人。

  可他们来得太迟了,幽州已经破了。

  明军都班师回朝快一个月了!

  这消息是他还在路上时收到的。

  上京的急使追上了他的队伍,将一份简短的圣旨交到他手中。

  圣旨上说,幽州城破,南面战事已不可挽回,朝廷已派郭袭去汴京议和,令耶律沙‘便宜行事’。

  啥叫便宜行事?

  耶律沙把这份圣旨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眉头拧成了一团疙瘩。

  他是真的不懂。

  难道是让他收拾收拾,撤军回上京?

  直接说不就是嘛,都要议和,还怕下撤军的旨意?

  老子都不嫌这一路上舟车劳顿、累死累活,他娘的就不能把话说明白?

  每次都是这样,文绉绉的四个字,让下面的人自己去猜。

  猜对了是皇帝英明,猜错了是臣子无能。

  李克文接到斥候急报后,亲自登上城头观望。

  远处那片铁灰色的洪流正在缓慢推进,他面色阴沉,不发一言。

  身边的人低声问他是否紧闭城门拒守。

  李克文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

  “守什么?派人去请耶律将军入城。”

  明朝凯旋班师的消息早就传到了夏州。

  城内文武官员对此已经私下商议过多次。

  他们的共识很明确:如今明强辽弱,连幽云十六州都丢了,大辽自身难保。

  夏州如果继续绑在辽朝这条船上,迟早要跟着一起沉。

  应该背弃......不,应该说是‘战略调整’,放弃辽朝,转投明朝的怀抱。

  李克文一直处于犹豫之中。

  他当然看得清局势,但他也有自己的苦衷。

  直到此刻看到辽军兵临城下,他才终于下定了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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