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转过身,“这宅子,多少钱?”
陈承业愣了一下,笑容僵在了脸上:“这宅子......草民还没打算卖。”
那人不接话,又走回堂屋,目光扫过墙上的旧画,桌角的茶壶,像在估算价钱:
“我问你多少钱。”
陈承业攥了攥袖口,声音低了几分:“这宅子是祖上传下来的,草民......实在不能卖。”
他现在总算意识到来者不善了。
这厮是看上他的老宅了!
天杀的,这是父亲留给他的唯一产业,是他陈家三代人在开封城里唯一的根基。
“我问你多少钱?!”
领头之人的语气已经极其不善,仿佛下一瞬就要动手。
他身后的两个人同时往前迈了一步,铁靴踩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陈承业的喉咙动了一下,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曾经经历过三次劫掠的那些日子。
满街的乱兵,踹开的门板,被翻得底朝天的箱笼。
“一千五百贯。”
其实他这间宅子的市价是一千二百贯,多报三百贯,就是希望能让这个丘八知难而退。
而且,随着幽云十六州收复,开封的安危有了很大的保障,故宅子的价值还在不断往上升。
估计再过十几年,就真的能值一千五百贯。
彭三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么贵。
这已经远远超出他的家底。
可他对这个房子着实喜爱,这辈子做梦都想在内城有一间宅子。
今日他并非随意找上门来的。
而是花了整整半个月的工夫四处打听,把甜水巷附近所有可能出售的宅子都摸了一遍,才最终锁定了陈家。
最开始他是去牙行看那些正经挂牌出售的宅子。
可一个比一个贵。
别说他这个小小的什长,就算是他们军使都够呛买得起。
他们又不是大将,能时不时得到皇帝的赏赐,甚至直接赏赐宅子。
没办法,彭三只能把主意打到那些本来不打算卖的房子上。
陈承业是他仔细挑选过的目标。
不过是个酒楼掌柜,无权无势。
在开封城里没有任何根基,比那些有背景的人好拿捏得多。
即便陈宅放在内城里只能算是最普通的老旧民房,对他来说也足够圆他那个做了半辈子的梦了。
可没曾想,这么普通的房子,竟也要价一千五百贯。
这是他不吃不喝几辈子都挣不到的。
彭三深深看着陈承业,见对方躲避自己的目光,顿时心里有底。
他冷冷道:“五百贯,这间房子老子要了。”
这是他从军十载攒下来的家底,其中绝大部分还是在幽州挣的。
他在一个契丹豪绅府里,抢了一尊半寸玉佛,回京卖了四百贯。
当铺的人说是什么上等的和田羊脂玉。
他觉得有点亏,怀疑被压了价,但他正缺买房本钱,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至于强买强卖,彭三还不敢。
买玉佛的人背后可是有人的,他隐约听说买家托的是户部某个高官的路子。
他区区一个什长,还招惹不起那样的人物。
“五百贯?!”
陈承业难以置信地瞪着彭三,眼珠子都快从眼眶里蹦出来了。
兄弟,你莫非疯了?还是聋了?
老子说的是一千五百贯!
你就是砍价,也没有直接砍掉一千贯的道理吧?
这他娘的还叫砍价吗?
这叫明抢!
陈承业挺起腰杆,冷冷道:“出去,我这里不欢迎你。”
“若再逗留,我就去开封府衙抱官,状告你私闯民宅!”
他算是看明白了,彭三压根不是什么将领,估计就是一个普通士卒,顶天就是什长之类的小军官。
但凡有点逼格,有点地位的,怎么可能会这么丢份呢?
这个官职他还不至于怕。
彭三大怒,一脚踹翻椅子:“好胆,你等着!”
看着三人色厉内茬的离去,陈承业面上不以为意,心里却是七上八下怎么也平静不下来。
打了小的,来了老的。
这种事情他这辈子见得还少吗?
更何况禁军士卒都是在战场上互相给对方挡过刀的交情。
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谁也说不准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军士背后能叫来谁。
昔日在同一个灶里搅马勺的同袍,说不定就因为在哪场仗里立了大功,如今已经成了能进宫面圣的武将。
新上任的羽林军右厢都指挥使马奎不就是如此嘛。
一年前还是个受歧视的小卒。
陈承业没有任何办法。
就算他现在立刻去开封府报官,理由呢?
说有人喊禁军大将准备来欺负我?
他都能想到开封府的门吏会怎么说:准备?等啥时候真的欺辱你,再来报官。
涉及到武夫,开封府一定会慎之又慎,绝不会轻易出头。
这几乎已经是大明官场上一条不成文的铁律了。
陈承业在酒楼当掌柜这些年,见惯了禁军士卒的跋扈和目中无人。
皇帝明令下旨,禁军士卒在外吃饭喝酒必须照价付钱,一律不得赊账赖账。
俗话说,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他们或用一些‘战利品’、假钱、成色差的铜钱来抵账。
完全不值饭钱,但酒楼有什么办法?
只能自认倒霉。
这还算能回点本,更多的是直接让普通百姓去买,然后不给钱。
酒楼知道对方背后是禁军,不敢不给,这样就能绕过禁军吃饭必须给钱的政策。
要是不服?
哼,人家十几个铁甲兵就堵在你门口,啥也不做,既不威胁你,也不离开,一堵就是一整天。
酒楼茶肆开的都是闹市里的买卖,名声比什么都重要。
让这群杀神在门口杵上两天,什么客人都被吓跑了。
没人会为了一顿饭钱拿整间酒楼的生意去赌。
至于报官,开封府的差役来了又能怎样?
别说他们敢不敢抓人,就算抓了,用啥罪惩治?
影响经营?
按大明律,堵塞街市、妨碍经营这样的罪名按在普通地痞无赖头上也就罢了,谁敢把它按在为国卖命的武夫头上?
一个时辰后,门外响起了沉重的脚步声,十几个穿铁甲的人鱼贯而入。
十几个人把院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彭三躬着身子,满脸堆笑地迎着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走进院子。
朱武一进院便四下打量了一圈:“就这家?”
“是,指挥。”彭三抱拳道。
朱武正是他的顶头上司指挥使,为人最是仗义,平日里对麾下的弟兄们十分护短。
彭三这次受了‘委屈’。
把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朱武二话不说便亲自带人前来替他撑场子。
彭三很高兴,不仅对方是指挥使,还是皇姓。
朱武不止一次在酒后私下跟兄弟们说过,他与当今洪武皇帝是沾亲带故的亲戚,祖上同出一脉。
当然,没人真的相信,大家只当是酒后吹牛听个乐子。
你要是真跟皇帝是亲戚,还能只是区区一个指挥使?
厢都指挥使都嫌委屈了你!
不过这时候,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层谁也摸不清虚实的虎皮可以扯出来当大旗。
彭三朝陈承业道:“这是我们指挥使朱武,皇姓!”
话里话外意思很明确了。
你敢与指挥使斗吗?
就算你豁出去了敢斗,你敢跟朱家的皇亲国戚斗?
陈承业长叹一声:“五百贯还是少了。”
“我儿子下个月就要回来成亲了,我得拿钱再买一套房子,还得准备聘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