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武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就五百贯。”
“你儿子成亲,可以回老家成。这宅子,我今天要定了。”
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放在桌上:“签吧。按个手印,钱留下,你搬走。”
陈承业站着没动,朱武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
身后那些穿铁甲的人也没有动,但他们站在那儿,就已经替他说完了剩下的话。
陈承业低下头,手指攥着袖口。
过了很久,他走到桌前,拿起笔,蘸了墨,在契书上签了字,又按了一个手印。
朱武拿起契书看了一眼,折好,收入袖中:
“三日之内搬完,别影响我兄弟新岁前搬进来。”
彭三挥了挥手,身后的士卒捧着一大箱子进来,展开一看,满满当当的铜钱。
陈承业瞥了一眼,连数的心情都没有。
这该死的世道啊!
从来不给他们这些老实人留一条活路。
“哈哈哈,走了!彭三,今夜桂花楼请客,你小子可别想赖!”
朱武大笑着拍了拍彭三的肩膀,正要转身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西厢房的门缝。
门没有关严,一道细长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映出半个人影。
一个年轻女子站在门内,约莫十八九岁,穿着素色的旧衣裳,手里攥着一块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手帕。
她是被外面的声响惊动的。
此刻望着满院的铁甲,目光停在朱武脸上。
朱武的脚步顿住了。
他看着门缝里那双眼睛,忽然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过身,大步朝西厢房走去,伸手推开了那扇门。
陈承业的声音从身后追上来:“军爷!那是草民的女儿,她......”。
那扇门在他面前合上了。
西厢房里传来一声闷响,然后是布料撕裂的声响。
陈承业疯了一般冲上前去,被两个士卒轻而易举地拽了回来,按在墙根下。
他挣扎着,被一脚踢在小腹上,蜷缩着倒下去。
他想爬起来,又是一脚。
他看到门缝里漏出的一线光亮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又亮开了。
他什么都听不见。
什么也不想听见!
他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一把钝刀反复砍着一块璞玉。
不知过了多久,西厢房的门开了。
朱武一边走出来一边低头系着腰间的皮带。
脸上挂着心满意足的懒笑,朝院子里的手下们挥了挥手,带着众人扬长而去。
陈承业从墙根爬起来,踉跄着跑进西厢房。
屋里一片狼藉,柜子倒在地上,衣物散了一地。
女儿缩在床角,衣裳被撕破了,抱着自己的肩膀,在发抖。
陈承业站在门口,张开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他想把她扶起来,手伸到半空,又缩了回去。
女儿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爹......我们去告......我们去告他们......”
她的声音在抖,带着一种几乎要把自己撕开的哭腔:
“我们去开封府,我们去告他们!”
陈承业蹲下来,双手扶着自己的膝盖,撑了很久才开口:
“告......告谁?朱武?”
“我们去告,谁来替我们作证?院子里那些人,他们哪一个会替我们说话?”
“他们都是朱武的人,他们只会说,是你自己摔的,是你自己撞的,是你勾引的。”
他声音愈发悲戚:“去锦衣卫告状,谁会理?他们管的是贪官污吏的事,不是这种事。”
“就算管了,最后还是得闹到开封府。”
这就是平头老百姓的无奈啊,压根没有办法斗一斗,也没有胆子斗。
女儿的声音低了下去:“......那就这么算了?”
陈承业没有回答。
他缓缓在床边坐下,双手搁在膝上,低下头。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窗外的日头已经偏西,屋子里渐渐暗了下来,他才开口:
“民不与官斗.....更何况是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武夫。”
“我们要是告了,他们随便派一个人来,我们父女两个,连今晚都活不过去。”
他停了一下,“咱们惹不起。”
陈月没有接话。
她把脸深深地埋进掌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却没有发出一丝哭声。
她不甘心,她绝不会善罢甘休!
暮色从窗棂间一寸一寸地漏进来,照在地上那件被撕破的衣裳上。
那衣裳是去年过年时父亲省下酒钱给她扯的布。
她亲手一针一线缝的,袖口还绣了两朵小小的梅花。
暮色慢慢移过那两朵沾了灰的梅花,又慢慢移向墙角。
远处的街巷里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皇帝下旨减免天下赋税、大赦天下囚犯。
整座开封城都沉浸在喜悦之中,没有人听到甜水巷深处,一扇破旧的门板后面发生了什么。
陈月的眼眸突然亮了。
开封府不敢管、锦衣卫不管,但皇帝一定会管!
第605章 诸国朝拜、明辽再次议和
一月的开封,雪已经下了两场。
郭袭站在开封城北门外,勒住马,没有立刻进城。
他身后跟着二十余名随从,押着几车北地特产和国书仪物。
雪后初晴,阳光照在城墙上,把那些灰白色的砖石照得微微发亮。
城门口人来人往。
挑着担子的货郎、赶着驴车的农户、骑着马的商贾......络绎不绝。
郭袭看了很久,心里一阵恍惚。
他已经二十多年没有回中原了。
上一次站在这片土地上,他还是个十几岁的少年,跟着父亲躲避战乱,裹挟在逃难的人群中一路北逃。
那时候中原的土地是焦黑色的,路边到处是倒毙的尸体和坍塌的屋舍。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散不尽的焦糊味和腐臭。
那些记忆像隔着一层结了霜的琉璃,模模糊糊的,看不真切,但始终在那里。
时隔二十余载,他再次回到了这里,回到了记忆中的故土。
他心里莫名有些冰凉,自己......还是汉人吗?
乱世啊!
人变得不像人,鬼......呵,鬼也怕屠刀。
“郭使,入城吧。”
随行的副使在身后低声提醒。
这一路上天寒地冻,所有人都盼着早点住进有炭火的屋子。
郭袭点了点头,收起那些纷乱的思绪,策马向城门走去。
城门口有几个守卒正在查验入城者的身份。
见他们穿着契丹人的裘衣,多看了几眼,但很快有人认出了鸿胪寺的令牌,便挥手放行,没有多加刁难。
大明以政事堂、枢密院、六部、三司为核心,另设九寺五监等机构。
鸿胪寺便是负责对外事务、接待外国使节和边疆民族首领的衙门。
它是一个独立的衙门,与礼部是平行关系。
不过虽然独立,在政务上依旧需要接受礼部的指导,可谓‘政令仰承礼部’。
简单来说,礼部是决策与监督者,鸿胪寺是执行者。
九寺五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形同摆设,大明立国之初同样如此。
比如鸿胪寺能干的事,礼部不能干嘛?
无非是迎送使节、安排食宿这些琐事,随便派个官员就能办妥,何必单设一个衙门。
唯一算的上有地位的,便是国子监。
毕竟是教育部门,啥时候都很重要。
随着国家地盘日益扩大、国力日渐强盛而导致政务日益繁忙,这些闲置的衙门便又重新起复了。
当然,最重要的因素还是人才太多了。
尽管每三年才开一次科举,但架不住入选的人数逐年递增,进士们简直如雨后春笋般一茬一茬地往外冒。
可官位就那么多,总不能都让新科进士们在家候着吧?
大明才立国多久,哪有那么多的老官员致仕、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