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由于洪武皇帝严厉惩治贪腐,朝野吏治还算清明。
每次大考时只有少数官员才会因为考核不合格而被贬职。
于是九寺五监便重新被重用起来,将那些候缺的进士们安排进。
好歹先有个饭碗端着。
不过这些衙门之间的地位还是有高下的。
大理寺掌审判复核,刑部审结的案件需要移交大理寺审核,确认无误后才能执行。
(唐朝大理寺是审判,刑部才是审核)
太常寺掌管宗庙祭祀、礼乐、天文等国家大典。
它是象征王朝正统性的核心机构,掌管最重要的礼制事务,其长官太常卿位列九卿之首。
乱世时这些礼法没什么人在乎,但在治世地位就凸显出来了。
因为国家需要通过一系列庄严的典礼来宣扬正统、凝聚人心。
鸿胪寺掌管朝会、宴享、迎送等具体事务。
随着大明日渐兴盛、影响力辐射周边,地位同样跟着水涨船高。
国子监自不必多说。
故三寺一监为核心衙门,六部的要员基本都会从这四个衙门中提拔。
进城之后,郭袭发现这座城比他想象的更加热闹。
街上的行人摩肩接踵,两侧的店铺鳞次栉比。
卖布的、卖粮的、卖铁的、卖药的、卖茶的,一家挨着一家,门口挂着各色幌子。
还有说书人在茶楼抑扬顿挫的讲故事。
几个小孩追着一个蹴鞠从巷子里冲出来,差点撞到郭袭的马前。
他们的母亲从后面追上来,一边道歉一边拽着孩子往回走。
郭袭没有责怪他们,勒住了马,低头看着那些孩子跑远。
他眼中闪过一丝怀念。
年少时,他亦与玩伴每日踢蹴鞠,不亦乐乎。
早在战国时,蹴鞠便流行起来。
《战国策》和《史记》中描述,齐国的都城临淄百姓生活富足。
日常娱乐包括‘吹竽、鼓瑟、击筑、弹琴、斗鸡、走犬、六博、蹋鞠者’。
蹋鞠便是蹴鞠。
如今的蹴鞠可改良了很多,球体从实心变为空心,弹性更好,踢起来更轻便,有很多种玩法。
有随从鄙夷道:“南人就喜欢这种奇技淫巧,不堪入目”
副使当即厉声呵斥:“那大辽怎么战败了呢?”
“南人能打赢,就一定有可取之处。或许,他们比我们强的地方,正是在这种不起眼的小节上。”
其余人纷纷附和。
有人更是直言不讳地感叹:“中原比咱们那边繁华多了。”
郭袭听罢,心里更不是滋味。
他由衷地为故土的重新崛起而感到高兴。
但让他沮丧的是,自己并不是这一切的亲历者,反而站在了对面。
队伍沿着街道缓缓前行。
街边时不时能看见一些茶楼和酒肆,二楼窗前坐着几个正在品茶说笑的人。
还有文人墨客三三两两凑在一起吟诗作对,争得面红耳赤又相视大笑。
随从们一个个都看得眼花缭乱,脖子都快扭酸了。
有人小声嘀咕:“这地方这么富庶,怎么还想着往外打?”
大契丹受不了草原的艰苦环境,才能一直保持锐进之心,可明朝是图什么呢?
都这么富庶了,干啥还要收复幽云十六州?
没有人回答。
这就是个屁话,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
不收复幽云,南朝的繁华不过是一场随时可能被马蹄踏碎的梦而已。
鸿胪客馆设在城东,是一座三进的院落,青砖灰瓦,门楣上悬着一块匾额,写着鸿胪客馆四个字。
馆中已有几拨客人入住。
院子里停着不同样式的车马,廊下偶尔有穿着异族服饰的人影闪过。
郭袭被引入东院,安排在最里面一间亮堂的屋子里。
推开窗能看到院子里的几株腊梅,花开得正好。
嫩黄色的花瓣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若有若无的冷香飘进屋内。
他安顿好行装,让随从们各自去歇息,自己则在院中踱步。
廊下一个年轻文吏端着一壶热茶走过来,朝他行了一礼:
“郭使臣,丁朝黎使臣请您过去叙话。”
郭袭接过茶盏,喝了一口,点了点头,跟着文吏穿过回廊,走向西院。
黎奉晓正坐在西院的厅中,靠着窗下,膝上摊着一卷书。
他见郭袭进来,放下书卷站起身来,拱了拱手:“郭官人,久仰。”
郭袭听着对方用汉人的礼节称呼愣了一下,还了一礼:
“黎使臣客气了。”
两人在窗下相对而坐。
热茶在案上冒着袅袅白气,腊梅的冷香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
黎奉晓先开了口:“郭官人从北边来,舟车劳顿,一路辛苦了。”
郭袭摇了摇头:“北边的路,走惯了。”
“倒是黎使臣从南方来,走了多久?”
“从交趾到开封,走了将近两个月。”黎奉晓笑了笑,
“不过比起郭官人的路程,不算远。”
郭袭端起茶盏:“交趾那边,百姓日子过得如何?”
黎奉晓沉默了片刻:“比前些年好些。”
“丁朝初立时,百废待兴,百姓吃不上饭。这几年朝廷减了一些赋税,修了几条水渠,又向大明学了一些新的耕作之法,日子总算能过下去了。”
他顿了一下,把话题抛了回去,“郭官人呢?辽地的百姓,过得如何?”
郭袭微微一笑。
他来的这一路上,早就听说过丁朝的事情。
他们的开国皇帝丁部领创业的时候确实十分贤明。
可称帝没多久便原形毕露,横征暴敛,大肆修建行宫,百姓的日子反而过得比以前更差了。
不过他能理解黎奉晓这么说的缘由。
没有人愿意让自己的国家在别国使臣面前蒙羞。
郭袭道:“北地苦寒,百姓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不过契丹人也会种地了,这两年收成还算不错。”
辽朝什么样,你心里没点数吗?
丢了幽云十六州,国家近六成的赋税来源就这么没了。
要维持权贵们以往那种挥金如土的富贵日子,只能从剩下的百姓身上加税。
尽管承天皇后萧绰大力提倡朴素之风,并以身作则缩减了宫中的用度,但效果并不是很理想。
三十余载的富贵日子,早就腐蚀了契丹权贵的心智。
他们可以上马打天下,可以下马治天下,但就是不能过苦日子!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各自的风土人情。
谈话点到即止,并没有深入太多。
黎奉晓提到交趾的稻米一年两熟,某些地方甚至一年三熟,郭袭则说起北地的黑麦。
两人谈了大半个时辰,各自起身告辞,约好改日再叙。
毕竟彼此都不太熟,交浅言深是大忌。
此番见面主要是为了见识见识别国的人物,互相探一探深浅。
傍晚时分,吐蕃和回鹘的使者也陆续回来。
吐蕃的使者披着一件厚重的羊毛大氅,进院后先搓了搓手,朝郭袭和黎奉晓分别行了礼。
回鹘的使者个子不高,一进门便开始打量厅中的陈设。
(回鹘就是回纥,只是不同时期的不同称谓)
他们各自住进了客馆的偏院,没有再多走动,也没有彼此串门。
彼此的地盘距离千里迢迢都不止,以后多半也打不上什么交道,有什么好聊的。
至于通商贸易,那点钱都未必够沿途的损耗和关卡税,更不必提。
当夜,客馆的仆役给各院送去了炭火和热汤。
郭袭坐在窗下,听着院外的风声,许久没有动。
他在想白天在街上的所见。
他们活得那么安稳,那么踏实,仿佛天下太平是天经地义的事。
......
洪武十四年新春佳节前的最后一次大朝会,如期在昭德殿举行。
殿外残雪未消,殿内却已燃起了数十根儿臂粗的红烛,炭火盆烧得正旺,暖意裹住了满殿朱紫。
文武分列两侧,按品级依次站位。
王佑穿着紫色官袍站在文官前列,神情沮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