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一遇到挤兑,商户可能想:反正亏的是官府的钱,我跑就是了。
但若商户自己也押了一大笔真金白银在里面。
他们就会把交子的生死当成自己的身家性命,遇到危机时才会拼了命地共同应对。
布政司库房的钱粮虽不算少,但要为全省的交子准备充足的本钱,压力依然不小。
若商户们主动分担一部分,官府的负担就轻了。
这笔钱可以挪去兴修水利、增补军备。
百姓知道这纸券背后,不只是官府的担保,还有商人的钱,会更加信任。
天底下最有钱的两股势力都在兜底,还有什么好怕的?
当天下午,十六家商户的当家人陆续来到布政司衙门。
一张长案摆在偏厅正中,案上铺着崭新的红绸,红绸上放着两份文书:
一份是交子发行权移交书,一份是新的联保章程。
十六个人依次上前,在文书上签下名字,盖上私印。
等最后一个人签完,章通站起来,走到案前,从袖中取出布政司的官印,在每一份文书上重重盖下。
“从今天起,交子归官府统管。”他的目光扫过众人,
“但本使不会亏待你们。”
“第一批官督商办的交子,仍由你们十六家负责发行和兑换。”
“各州府的兑换点,也由你们的人来经营。官府只管监督和背书,不插手具体的买卖。”
他顿了顿:“当然,有一条底线。任何时候,都要能兑得出钱。”
“若是哪一天兑不出来了,本使会收回你们的经营权。”
十六家商户齐齐躬身,声音整齐而恭谨:
“草民遵命。”
这才是最长治久安的经营之道。
说白了,那点保管费对于商人来说是天文数字,可对于国家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
推行交子真正的价值在于,朝廷能借此减轻对金属货币的依赖。
只要严格符合市场规律、不滥发虚印,便拥有了更大的财政回旋空间。
而且每年采矿铸钱都要死不少人。
矿难、塌方、窑烟中毒,一桩桩都是人命。
有了纸币之后,铸钱的规模便可以慢慢缩减,少死一些人。
最重要的是,一旦纸币流行开来,交易会更加频繁,商业会更加繁荣,朝廷能从中获取的商税才是真正的大头。
这才是百年之计。
六月初,第一批官督商办的交子正式发行。
面额分一贯、五贯、十贯三种。
每一种都印得比从前更加精美。
纸张更坚韧,暗纹更复杂,边缘还加印了细密的回形纹路。
每一张都盖着四川布政司的朱红官印和十六家商户的联保印。
两枚印章并排而列,一枚象征着国家的信誉,一枚代表着商号的承诺。
兑换点也陆续在各州府设立。
眉山、嘉州、邛州、雅州.....每一个兑换点门口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
“铁钱、铜钱、金银兑换,随到随兑,绝不过夜。”
...
交子流通渐渐稳定之后,章通开始动笔写奏疏。
他写得很慢,每一个段落都要反复斟酌好几遍才敢落笔。
这封奏疏太重要了,每一个字都关乎他后半生的前程。
他从四川铁钱之重说起,讲到交子如何解决商贾之苦,讲到十六家商户的尝试和官府的介入,讲到兑换点的设立和官府的背书。
他在奏疏中写道:“臣以为,交子之利,不止在四川一隅。”
“若朝廷肯以国用为念,将交子之法推行天下,则商贾可通,国用可充,民不加赋而朝廷自饶。”
意思很简单,别老是盯着春秋两季的田赋了,商税发展起来同样是一笔天大的财富。
奏疏的末尾,他附上了一张空白的交子样纸,请天子御览。
样纸是他亲自挑的,印刷的每一道工序他都盯着,确保送到京城时还是最完美的品相。
章通在最后一段写道:“臣知此举牵连甚广,非一日之功。”
“然臣以为,天下之事,总要有人先走一步。”
“四川既已走出这一步,臣愿以此为例,为天下商道开一新路。”
“若蒙圣允,臣愿竭尽全力,将交子之法推行全省,再图天下。”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搁下笔,用袖子轻轻按了按额角的细汗。
然后将奏疏仔细封好,盖上布政使的官印,递给等候在旁的信使:
“八百里加急,送京师。亲手交到政事堂宋相手中。”
窗外的风正从院中那几株青竹之间穿过来,竹叶沙沙作响,把案上一张空白的交子样纸吹得微微翻动。
纸角一掀一掀的,像是急着要飞起来。
章通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
他觉得自己的命运就像这张纸一样。
能不能一飞冲天,就全看这份奏疏了!
第609章 货币之论
内阁学士安德裕坐在案前,手里捧着那份由政事堂转来的奏疏,翻来覆去看了整整三遍。
他是真没想到,四川竟然会冒出纸币这种东西。
金银铜之所以千百年来稳坐货币之位,是因为它们本身便稀缺。
脉难寻,开采不易,成本高昂,这些天然的门坎决定了它们的内在价值。
而且金银铜不腐不蛀,不会因为时间流逝而贬值,埋在地底下几十年挖出来照样能用。
可纸币凭什么呢?
稀缺吗?嗯......要是愿意,能印刷无数的钱。
稳定吗?嗯......估计最多百年就会破烂。
如此处处不如金属货币的纸片,竟然能在成都府站稳脚跟,还得到了四川左布政使章通的全力支持。
安德裕初看时只觉得异想天开,可仔细琢磨了一番之后,便只剩下五体投地的敬佩。
百姓的智慧当真是无穷无尽。
多少饱学之士皓首穷经也想不出来的法子,市井间的商贾们为了少背几筐铁钱,竟然就这么捣鼓出来了。
时势造英雄,时势亦能改革货币!
安德裕放下奏疏,心里已经笃定了一件事:纸币要想推行下去,首重信誉,尤其是朝廷的信誉。
一旦朝廷的信誉崩塌,交子会立刻沦为废纸,擦屁股都嫌硌得慌。
信誉二字说起来轻巧,做起来却是难如登天。
必须保证朝廷历代帝王都不瞎折腾,不自毁根基。
可这可能吗?
要是真的可能,汉朝岂会亡于桓灵?
晋朝岂会败于八王?隋朝岂会二世而斩?
故想要真正维持朝廷的信誉,必须有足够坚实的律法来兜底。
是那种连皇帝都不能随心所欲更改的铁律!
安德裕看到最后面,是宋琪的亲笔批语,只有简简单单的三个字:需商议。
嗯......老丈人这么不给女婿面子?
不过他也清楚,这种关乎国家经济命脉的大事,必须由皇帝与群臣共同商议,一个人的意见再高明也算不得数,哪怕那人是宰相。
说白了,就是得皇帝想做、愿意做这件事。
当然,不批‘异想天开’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支持。
批了那四个字就等于直接毙了这份奏疏,连上朝堂讨论的机会都没有。
批‘需商议’,则是把球稳稳地推到了皇帝的案头,让天子来决定议还是不议。
只要商议,便有实现的机会。
这本身就是一种浸淫官场数十载才能练就的政治智慧。
若宋琪鲜明的表示纸币之法可行,很容易让皇帝与朝野误会,你翁婿二人是不是早就串通好了?
语言、政治的魅力就在此处。
短短三个字,背后是宋琪大半辈子的官场经验。
安德裕提起笔,饱蘸浓墨,在奏疏下方的空白处潇潇洒洒地开始批注。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笔锋遒劲:
“臣谨阅四川左布政使章通所奏交子事宜一疏。
其言铁钱之重、商贾之苦,诚为实情;其述交子之便、流通之效,亦非虚词。
十六家商贾联保,布政司居中监制,此等举措,确有创制之功,非寻常因循之辈所能为。
然臣以为,纸币之利在流通,其危在信用。
民间初用,或以为便;久而行之,倘失信于民,则一纸空文,不啻废纸。
故章通所陈虽善,朝廷不可不预为之计。
臣愚见,略举数端,以备圣裁:
其一,官印加玺以立威信。
布政司之印,行于一省则可,行于天下则不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