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26节

  纸币若欲通行全国,须由朝廷统筹,加盖户部官印,方可取信四海。

  其二,本钱实贮以固根本。

  纸虽轻,其背须重。每发一贯,库中须存一贯之实。

  民知纸可换钱,方敢持纸为钱。

  若无实钱压库,一旦风闻动摇,挤兑之祸,不可不防。

  其三,防伪之法须加密备。

  川纸虽佳,终非不可仿。须

  以铜版套色、密料印泥、暗纹隐记,层层设防,使奸猾之徒无可乘之隙。

  其四,禁绝伪造之法须严。

  纸币之害,莫过于伪造。须以重典治之,使民知伪造者死,则不敢轻试。

  其五,推行之序须缓。

  不宜骤然遍及天下,当先于四川试行,观其成效,察其利弊,徐徐图之,庶几可免仓促之失。

  臣窃谓,章通此疏,开纸币之先声,诚为有识之论。

  然纸币之行,得失之间,悬于一念。

  望陛下不以一时之利而忽长远之虑,不以一人之能而废众议之明。

  此臣区区之忱,伏惟圣裁。”

  条分缕析,洋洋洒洒写了近千字。

  其实皇帝更喜欢高效简明的批注,一句话能说清的事不要用一段话,一段话能说清的事不要用一页纸。

  但安德裕偏不!

  他自幼浸淫经史,最推崇先秦两汉那种辞藻富丽、气势磅礴的奏议文风。

  每次写批注都像是在写一篇小型的政论文章。

  为这事朱骁不止一次明里暗里敲打过他。

  可安德裕依旧我行我素,一副‘我就这么写,你爱看不看’的模样。

  旁边的安守亮偷偷瞥了一眼父亲笔下那密密麻麻的字迹。

  没看清具体写的什么,但那熟悉的文风扑面而来。

  长篇大论,引经据典,排比对仗。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劝阻。

  劝阻有啥用?

  人家连皇帝的面子都不给,还会听你这个当儿子的话?

  安守亮莫名有一种强烈的预感:父亲或许会是头一个被踢出内阁的官员。

  奏疏很快送到了皇帝的御案上。

  朱骁展开一看,眼眸微亮。

  没曾想,北宋的交子竟然在如今问世,这比原本的时代足足提前了二十一载!

  这就意味着,大明的富庶与商业繁荣,已经足以与二十一年后的北宋相提并论。

  (据《续资治通鉴》等史料记载,北宋淳化四年(993年)至五年(994年)间,四川地区民间为方便交易,开始私自使用一种名为“交子”的信用凭证)

  北宋于960年建国,整整三十三载出现交子,而大明立国不过十四载,还不到一半的时间。

  也就是说,老朱一个人顶得上赵家兄弟两代帝王的成效。

  这个念头让他颇有些志得意满。

  当然,他心里也清楚这不过是诡辩,时势不同,条件不同,不能这么简单类比。

  但皇帝也是人,偶尔得意一下也不犯法。

  他看罢奏疏的内容,目光移向下方群臣的批注。

  宋琪还是那般圆滑老到,意料之中。

  嗯?

  朱骁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被安德裕那篇长篇大论吸了过去。

  看了一段,眉头便开始微微皱起。

  又是这种写法,又是这种恨不得把一句大白话说成三段排比的酸腐习气。

  他不止一次表示过不喜欢这种文风。

  希望朝堂上下的文书能少一些故弄玄虚的修饰,多讲几句直白明了的人话。

  可安德裕这厮却屡教不改,处处跟他唱反调。

  这让老朱颇为不满。

  实话实说,他欣赏安德裕的才华。

  否则当年也不会在殿试上亲手把他从一堆考卷里挑出来,钦点为状元。

  可欣赏是一回事,容忍是另一回事。

  张齐贤不照样惊才艳艳嘛,但为人不通圆滑,当场拦驾顶撞皇帝,被打了五十大板。

  朱骁一直在致力于改革朝廷的风气。

  想让奏疏和文书上的文字少一些之乎者也的虚文,多一些直截了当的干货。

  写上一大堆极尽辞藻华丽的句子,中心思想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

  写的人累不累他不知道,他这个看的人是真的累。

  尤其是奏疏都是没有标点符号的,黑压压一大片字从头排到尾。

  哪一句是起、哪一句是止全都得靠自己一句一句地去断、去猜、去品。

  他批奏疏批到深夜时,常常看得眼冒金星。

  他甚至都有个念头,弄个官职,专门在奏疏上勾标点符号,让他能顺利阅读。

  其实早在秦汉时期,就已经出现了至今仍在使用的顿号、逗号和句号的雏形。

  东汉的《说文解字》也收录了表示停顿的“、”号。

  之所以一直没有推广开来,主要是因为文人圈子里的一个顽固观念。

  所谓的‘识文断字’,也就是掌握‘句读’的功夫,是衡量一个人是否算得上真正读书人的重要标准。

  连文章的句读都要靠别人标出来,你还好意思说自己读过书?

  这是千百年来的主流观念,根深蒂固,压根不是皇帝一纸诏书能轻易扭转的。

  人家千百年都靠这个来标榜自己是读书人,凭什么你洪武皇帝就要改变大伙的习惯?

  朱骁也不愿意为这种小事彻底惹怒天下的读书人。

  他已经打定主意,日后随意找个借口将安德裕踢出内阁。

  一方面是这厮确实不尊重皇帝,另一方面是他的做派与老朱想要扭转朝堂风气的方向完全背道而驰。

  读书人怎么样他在宫里管不着。

  但入了仕、穿上了这身官袍,就得按老子定下的规矩来!

  官员亦是读书人,但自入仕后,便会逐渐适应朝堂。

  朱骁的目光忽然落在了安家父子身上,思绪飘开了一瞬。

  别看安德裕和安守亮是父子,实际上这两个人都年轻得不像话。

  前者今岁不过三十三,后者更是十九岁!

  也就是说,安德裕十五岁便生下了安守亮!

  (历史上,这二人先后为状元,乃一桩美谈)

  贞观年间,法定婚龄为男二十岁,女十五岁。

  开元年间,法定婚龄为男十五岁,女十三岁。

  不过绝大数男子还是17岁至30岁婚娶。

  当然,经历了两百多年的乱世,这些律法条文早就是个屁,百姓纯粹看经济条件决定何时婚嫁。

  十四岁那个,十五岁生子稀少,但不算罕见。

  真正罕见的是这父子二人竟同科入仕,一个状元一个榜眼,同时进了内阁。

  这种事古往今来恐怕都不会再出现第二例了。

  朱骁把思绪从安家父子身上收回来,重新将心思放回章通的奏疏上。

  他开始认真地思考一个更根本的问题:

  历史上北宋的交子,最后为什么会失败?

  他前世读过相关的史料,虽然细节已经模糊,但大致的脉络还是记得的。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信誉两个字。

  历史上,最初交子出现的时候,确实解决了蜀人一个实实在在的难题。

  据史料记载,当时在成都买一匹绢,需要携带重达一百三十斤的铁钱。

  因此,作为轻便存款凭证的交子一出现,立刻就受到了商人和百姓的热烈欢迎。

  和章通预料的一样,推行交子的商户后来因为挪用存款和恶意欺诈,而爆发了严重的信任危机。

  正是在这种背景下,北宋朝廷正式下场,接管了交子的发行权。

  奈何赵宋朝廷无节制、无制度地滥发交子,最终让这个划时代的发明彻底破产。

  具体来说有很多因素:

  第一,官方初期规定发行需有29%的准备金(如36万贯准备金对应125万贯发行额)。

  但后来发展到‘不蓄本钱而增造无艺’(不做本金储备而无节制地增发)的地步。

  第二,为应对庞大的财政和军事开支,赵宋朝廷将交子当作‘提款机’。

  宋仁宗时就曾在没有准备金的情况下,额外发行60万贯交子。

  第三,无节制的超发导致交子急剧贬值。

  到北宋末年,一贯交子实际价值跌至票面值的百分之一甚至更低。

  准备金何意?

  简单来说,就是官府为了确保人们随时能把自己存进来的钱取走,而提前预留出来的、不能轻易动用的那部分钱。

  就相当于信用保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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