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35节

  昔年周朝时,为枢密使的王峻,为啥黄河倾泄要亲自前往呢?

  除了捞取民心之外,不就是冲着那笔赈灾的钱去的吗?

  秦宣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担忧,鼻子微微一酸,哽咽着说道:

  “操劳两月有余,胃口差了些,身子骨倒还撑得住。”

  朱骁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秦宣扶了起来,扶着他的胳膊端详了片刻:

  “起来说话。等回府之后,朕派御医过去给你看看。”

  “不管有没有事,先调理调理身体总是好的。”

  叙过私情,自然而然便要谈正事了。

  秦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臣此去灾区,历时两月有余,现将所见所闻及处置情况,禀报陛下。”

  朱骁接过奏疏,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放在案上:

  “你说,朕听着。”

  秦宣道:“此次水灾,自八月起,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暴雨,河水暴涨。”

  “濮阳、阳武两处黄河先后决口。”

  “洪水漫灌而下,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一带亦遭水患。”

  “臣奉旨前往阳武时,决口处宽约三十丈,洪水奔涌而出,浊浪滔天,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

  秦宣继续道:“臣抵达灾区后,与河北厢军都指挥使向拱会合,以河北厢军及京畿戍卫军为主力,另征发民夫三万。”

  “军民合力,日夜奋战,先后堵住决口,疏通河道,安置灾民。”

  他顿了一下,“臣在决口处亲眼所见,军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泥水中打桩筑堤,民夫们扛着沙袋往来奔走,没有人后退。”

  “商丘郑家村的百姓,是自发赶来帮忙的,走了一整夜的夜路,到了地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上了堤。”

  秦宣这番话很够意思。

  此番治理水患,向拱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幺蛾子,大事小情都听他的安排,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作为政治生物,自然要投桃报李。

  在皇帝面前把向拱的功劳实打实地呈报上去。

  带上民夫的事,也是为了增加奏报的可信度,让皇帝不会觉得他是因为私交才替向拱说话。

  老朱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秦宣,并没说透:“好,向拱治水有功,朕会让枢密院因功行赏的。”

  “此番治水者,根据功劳大小,人人有份!”

  “陛下圣明!”秦宣一脸正气恭维道。

  皇帝说私情的时候,你可以说些心里话,做一些平日里不该做的事情。

  可真当讨论政务时,依旧是君臣之分,规矩半点不能乱。

  “损失如何?”

  秦宣沉默了一瞬:“回陛下,此次水灾,共淹没四十五个州县,毁坏农田三十万顷。”

  “房屋被冲毁者数以万计,死伤百姓不计其数,逃难者更是难以计数。”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秦宣继续道:“臣在灾区做了四件事。”

  “第一,堵口。决口处水流湍急,沙袋投下去便被冲走。”

  “臣命人在决口两侧打下木桩,以绳索相连,再以沙袋和碎石层层填筑,反复加固,终将决口堵住。”

  “第二,疏通河道。洪水退后,河道淤塞严重,河床抬高。臣征调民夫分段清淤,疏通河道,确保水流畅通。”

  “第三,安置灾民。臣在各州县设立七处安置点,征调公房、寺院、大户空院,搭建临时棚屋,安置灾民。”

  “发放粮米、药材,确保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第四,恢复秩序。灾区各州县,凡有趁灾打劫、哄抬物价者,一律严惩不贷。”

  朱骁问道:“那些灾民,现在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返乡。水退之后,臣命各州县统计受灾田亩,减免赋税。”

  “户部拨发的种子和农具已经分发到户,冬麦已经种下去了。”

  “臣在灾区时,百姓问臣,地还能不能否?”

  “臣告诉他们,泥浆虽厚,反而肥田,只要舍得下力气,来年必有收成。”

  朱骁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经过二十年的历练,秦宣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确实已经磨练出来了,遇事沉稳,处置有方,条理分明。

  秦宣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臣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说。”

  秦宣朗声道:“此次水灾,虽是天灾,但亦有人祸。”

  “臣在灾区看到,沿河堤坝多年失修,有些地段早已残破不堪。”

  “雨季到来时,河水稍涨便漫过堤坝。黄河含沙量大,河床逐年抬高,若不及时疏浚,下一次涨水,还会决口。”

  “臣以为,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光靠决口之后临时堵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臣建议,朝廷应在沿河各州设立河堤判官,专司堤防修缮和河道疏浚之事,定期巡查,及时修补。”

  “另外,在黄河上游种植草木,固土防沙,减少泥沙入河。”

  朱骁诧异道:“你这些建议,是你在灾区想出来的?”

  他是真没想到,你秦宣他娘的还是个治水人才?

  难道经历真的能将人,磨练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果真,一县之才可治天下,当真不是说说。

  秦宣坦然答道:“回陛下,中原饱受洪水之害,臣在开封府尹任上,日思夜想如何治理。”

  “这些建议虽是一家之言,却也是臣多年来的肺腑之见。”

  朱骁颔首道:“大体可行,但具体细节你需再写奏疏送来。”

  “待朕看过可行后,具体河堤判官人选,便由你亲自推荐。”

  秦宣大喜过望,撩袍跪地,高声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心里清楚,这是皇帝对他治水之功最实在的嘉奖。

  河堤判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可以沿河各州广泛设置,每一处都是他秦宣信得过的人。

  这就等于让他在地方上拥有了一批实打实的自己人。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贵重。

第612章 治理黄河之策、迁都之议

  秦宣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

  正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家中的下人早已睡下了。

  他没有歇息,径直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案角放着一盏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纸面上,笔尖悬了片刻,然后落下。

  “臣秦宣谨奏:臣回京,面陈河患,蒙陛下垂询,臣仓促之间,未能尽言。”

  “归府之后,反复思量,将治河所需各项逐条核算,谨具本以闻。”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在心里反复算过,才落笔。

  这是他头一次写治水之策,当真是紧张万分。

  成了,他就是大明的王景(东汉水利名臣)、姜师度(唐朝水利专家)。

  不成,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毕竟他又不是水利出身的官员。

  谁也不会拿专业的标准去苛责一个开封府尹。

  秦宣之所以有胆子对治理黄河指手划脚,一方面是熟读过往的治水典籍和记载,另一方面则是他有着近二十年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的经验。

  自朱骁入主汉中以来,他便一直在地方任职,至今已十六七载。

  他在各地担任主官时,不是没有碰上过水患。

  虽然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处置,但他从旁观摩学习,慢慢积累了不少治水的实践经验。

  人总是在学习中成长的,只要愿意学。

  秦宣翻遍史书,得出一个结论:治理黄河本身并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就是能将黄河治理的安宁多久。

  西汉汉成帝时,王延世担任‘河堤使者’,主持了黄河堵口工程,仅用三十六天便堵住决口,因功受封关内侯。

  可仅仅两年之后,黄河便再次决堤,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而东汉的王景,于明帝永平年间主持治理黄河和汴渠,动员数十万兵卒,使黄河安流了近八百年!

  这是中国古代治河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秦宣没觉得自己能达到王景那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

  那不仅是人力和才学的问题,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他觉得自己再差,至少也能达到王延世的水平。

  开玩笑,连两年安宁他都没有信心,还写什么治理黄河的奏疏?

  不如趁早把笔扔了。

  秦宣作为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说心里对宰相的位置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缺少实打实的大功,也缺少皇帝对他的那份信任。

  不是不信任他的为人,而是不信任他有能力坐稳宰辅的位置。

  可只要他真的把黄河治好了,不仅能积累丰厚的政治资历,更能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

  秦宣觉得他接鱼崇谅的班就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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