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周朝时,为枢密使的王峻,为啥黄河倾泄要亲自前往呢?
除了捞取民心之外,不就是冲着那笔赈灾的钱去的吗?
秦宣听出了皇帝语气里的担忧,鼻子微微一酸,哽咽着说道:
“操劳两月有余,胃口差了些,身子骨倒还撑得住。”
朱骁走下御阶,亲自伸手将秦宣扶了起来,扶着他的胳膊端详了片刻:
“起来说话。等回府之后,朕派御医过去给你看看。”
“不管有没有事,先调理调理身体总是好的。”
叙过私情,自然而然便要谈正事了。
秦宣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双手呈上:
“陛下,臣此去灾区,历时两月有余,现将所见所闻及处置情况,禀报陛下。”
朱骁接过奏疏,没有立刻翻开,只是放在案上:
“你说,朕听着。”
秦宣道:“此次水灾,自八月起,澶、滑、济、郓、曹、濮六州连日暴雨,河水暴涨。”
“濮阳、阳武两处黄河先后决口。”
“洪水漫灌而下,淹没了汴河,谷熟县一带亦遭水患。”
“臣奉旨前往阳武时,决口处宽约三十丈,洪水奔涌而出,浊浪滔天,沿岸数十里尽成泽国。”
秦宣继续道:“臣抵达灾区后,与河北厢军都指挥使向拱会合,以河北厢军及京畿戍卫军为主力,另征发民夫三万。”
“军民合力,日夜奋战,先后堵住决口,疏通河道,安置灾民。”
他顿了一下,“臣在决口处亲眼所见,军士们站在齐腰深的泥水中打桩筑堤,民夫们扛着沙袋往来奔走,没有人后退。”
“商丘郑家村的百姓,是自发赶来帮忙的,走了一整夜的夜路,到了地方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就上了堤。”
秦宣这番话很够意思。
此番治理水患,向拱从头到尾没有出过幺蛾子,大事小情都听他的安排,两人配合得相当默契。
作为政治生物,自然要投桃报李。
在皇帝面前把向拱的功劳实打实地呈报上去。
带上民夫的事,也是为了增加奏报的可信度,让皇帝不会觉得他是因为私交才替向拱说话。
老朱意味深长看了一眼秦宣,并没说透:“好,向拱治水有功,朕会让枢密院因功行赏的。”
“此番治水者,根据功劳大小,人人有份!”
“陛下圣明!”秦宣一脸正气恭维道。
皇帝说私情的时候,你可以说些心里话,做一些平日里不该做的事情。
可真当讨论政务时,依旧是君臣之分,规矩半点不能乱。
“损失如何?”
秦宣沉默了一瞬:“回陛下,此次水灾,共淹没四十五个州县,毁坏农田三十万顷。”
“房屋被冲毁者数以万计,死伤百姓不计其数,逃难者更是难以计数。”
殿中安静了片刻。
朱骁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这些数字像一块块石头,沉甸甸地砸在他心上。
秦宣继续道:“臣在灾区做了四件事。”
“第一,堵口。决口处水流湍急,沙袋投下去便被冲走。”
“臣命人在决口两侧打下木桩,以绳索相连,再以沙袋和碎石层层填筑,反复加固,终将决口堵住。”
“第二,疏通河道。洪水退后,河道淤塞严重,河床抬高。臣征调民夫分段清淤,疏通河道,确保水流畅通。”
“第三,安置灾民。臣在各州县设立七处安置点,征调公房、寺院、大户空院,搭建临时棚屋,安置灾民。”
“发放粮米、药材,确保百姓有饭吃、有衣穿、有地方住。”
“第四,恢复秩序。灾区各州县,凡有趁灾打劫、哄抬物价者,一律严惩不贷。”
朱骁问道:“那些灾民,现在如何了?”
“大部分已经返乡。水退之后,臣命各州县统计受灾田亩,减免赋税。”
“户部拨发的种子和农具已经分发到户,冬麦已经种下去了。”
“臣在灾区时,百姓问臣,地还能不能否?”
“臣告诉他们,泥浆虽厚,反而肥田,只要舍得下力气,来年必有收成。”
朱骁点了点头,眼中流露出几分赞许。
经过二十年的历练,秦宣处理实际政务的能力确实已经磨练出来了,遇事沉稳,处置有方,条理分明。
秦宣停顿了一下,又道:“陛下,臣还有几句话,不吐不快。”
“说。”
秦宣朗声道:“此次水灾,虽是天灾,但亦有人祸。”
“臣在灾区看到,沿河堤坝多年失修,有些地段早已残破不堪。”
“雨季到来时,河水稍涨便漫过堤坝。黄河含沙量大,河床逐年抬高,若不及时疏浚,下一次涨水,还会决口。”
“臣以为,治水之道,堵不如疏。光靠决口之后临时堵漏,终究不是长久之计。”
“臣建议,朝廷应在沿河各州设立河堤判官,专司堤防修缮和河道疏浚之事,定期巡查,及时修补。”
“另外,在黄河上游种植草木,固土防沙,减少泥沙入河。”
朱骁诧异道:“你这些建议,是你在灾区想出来的?”
他是真没想到,你秦宣他娘的还是个治水人才?
难道经历真的能将人,磨练到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吗?
果真,一县之才可治天下,当真不是说说。
秦宣坦然答道:“回陛下,中原饱受洪水之害,臣在开封府尹任上,日思夜想如何治理。”
“这些建议虽是一家之言,却也是臣多年来的肺腑之见。”
朱骁颔首道:“大体可行,但具体细节你需再写奏疏送来。”
“待朕看过可行后,具体河堤判官人选,便由你亲自推荐。”
秦宣大喜过望,撩袍跪地,高声道:
“臣叩谢陛下隆恩!”
他心里清楚,这是皇帝对他治水之功最实在的嘉奖。
河堤判官虽然品级不高,但可以沿河各州广泛设置,每一处都是他秦宣信得过的人。
这就等于让他在地方上拥有了一批实打实的自己人。
这份信任,比什么赏赐都贵重。
第612章 治理黄河之策、迁都之议
秦宣回到府中时,已是亥时。
正堂里只点着一盏孤灯,灯芯结了个小小的灯花,家中的下人早已睡下了。
他没有歇息,径直走进书房,在案前坐下,铺开纸,提笔蘸墨。
案角放着一盏茶,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他浑然不觉,目光落在纸面上,笔尖悬了片刻,然后落下。
“臣秦宣谨奏:臣回京,面陈河患,蒙陛下垂询,臣仓促之间,未能尽言。”
“归府之后,反复思量,将治河所需各项逐条核算,谨具本以闻。”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在心里反复算过,才落笔。
这是他头一次写治水之策,当真是紧张万分。
成了,他就是大明的王景(东汉水利名臣)、姜师度(唐朝水利专家)。
不成,嗯......应该也不会有什么事。
毕竟他又不是水利出身的官员。
谁也不会拿专业的标准去苛责一个开封府尹。
秦宣之所以有胆子对治理黄河指手划脚,一方面是熟读过往的治水典籍和记载,另一方面则是他有着近二十年在地方上摸爬滚打的经验。
自朱骁入主汉中以来,他便一直在地方任职,至今已十六七载。
他在各地担任主官时,不是没有碰上过水患。
虽然都有专门的官员负责处置,但他从旁观摩学习,慢慢积累了不少治水的实践经验。
人总是在学习中成长的,只要愿意学。
秦宣翻遍史书,得出一个结论:治理黄河本身并不是最难的事。
真正难的,就是能将黄河治理的安宁多久。
西汉汉成帝时,王延世担任‘河堤使者’,主持了黄河堵口工程,仅用三十六天便堵住决口,因功受封关内侯。
可仅仅两年之后,黄河便再次决堤,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而东汉的王景,于明帝永平年间主持治理黄河和汴渠,动员数十万兵卒,使黄河安流了近八百年!
这是中国古代治河史上绝无仅有的奇迹。
秦宣没觉得自己能达到王景那般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境界。
那不仅是人力和才学的问题,更是老天爷赏饭吃。
但他觉得自己再差,至少也能达到王延世的水平。
开玩笑,连两年安宁他都没有信心,还写什么治理黄河的奏疏?
不如趁早把笔扔了。
秦宣作为最早的从龙功臣之一,说心里对宰相的位置没有想法,那是自欺欺人。
但他缺少实打实的大功,也缺少皇帝对他的那份信任。
不是不信任他的为人,而是不信任他有能力坐稳宰辅的位置。
可只要他真的把黄河治好了,不仅能积累丰厚的政治资历,更能让皇帝对他刮目相看。
秦宣觉得他接鱼崇谅的班就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