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36节

  那老家伙年岁已高,明岁就整七十了,正该致仕回家含饴弄孙,干嘛还一天到晚把着权力不放?

  这些年开封府地界上文官犯的案子,有一半都是鱼党的人干的。

  连麾下马仔都管不明白,足见其已年迈昏聩。

  老了就下台啊!

  鱼崇谅当年投奔朱骁时便已年近五旬,彼时还算精力充沛,确实做了不少实打实的政绩。

  可这些年是愈发不济了。

  当真是老而不死为妖。

  秦宣不知道皇帝是否清楚鱼崇谅在底下的所作所为,但他自己是一清二楚的。

  开封府境内发生的事情,基本很难逃过他的耳目。

  开玩笑,他就算再和稀泥,也不至于连事情都不知道。

  鱼崇谅这些年纵容乡党兼并土地,大肆提拔同族和门生,做得实在有些过分了。

  宋琪虽同样恋权,但好歹并没有这么过分。

  人家只是挣权力,可从未纵容乡里......收复幽云之前,他也没有乡里可以纵容。

  不管怎样,秦宣始终认为鱼崇谅不适合再待在宰相的位子上。

  他甚至觉得,年过六十的宰相就应该致仕,将屁股腾给年轻人。

  年迈者有一个很大的通病,那就是很害怕丢失权力。

  他们享受了数十载的权势,一朝之间烟消云散,怎么可能不害怕?

  而且,他们的子嗣基本都已年过四旬,正属于年富力强之事。

  故年迈着基本都会给家人、族人、乡党、党羽大开后门之路。

  没有别的理由,就是为了致仕后,还能再朝堂说的上话,还能让自己享受‘一言九鼎’的权力滋味。

  这种情况几乎是屡见不鲜,史书上比比皆是,历朝历代层出不穷。

  东汉末年的袁家便是很好的例子,四世三公。

  唐代中后期,以牛僧孺、李宗闵为首的‘牛党’和以李德裕为首的‘李党’进行了长达四十年的激烈党争。

  两党轮流执政,任何一方上台,都会大力提拔自己人,并将对方及其党羽排挤出中央。

  这种激烈的朋党斗争,使得官员的进退完全取决于党派归属,而非个人才能。

  当时连白居易这样的贤才,都因害怕被卷入党争而主动请求外放。

  近的还有南唐的宰相宋齐丘。

  他大力提拔陈觉、魏岑、冯延巳等人,形成了以自己为核心的‘宋党’。

  这种情况,是很容易形成门阀世家。

  掌权者靠提拔门生故吏来巩固权势,致仕之后再由这些人庇佑和提拔自己的族人。

  循环往复,权力始终在那些人手里打转。

  秦宣不得不承认,皇帝其实很念旧。

  宋琪、鱼崇谅为相十余载,连一丁点要出事的苗头都没有。

  李处耘、马彪、楚昭辅等枢密,更是稳如泰山。

  朝堂上真正掌权的人基本没什么变动。

  这固然有他们能力出众的原因,但更多的是皇帝念旧情,不愿意背上刻薄寡恩的名声。

  别看皇帝有时候会表现出凶狠的一面,但凭借二十余年的了解,秦宣心里跟明境似的。

  只要你表现的听话,乖乖的,让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安然无恙,一点事情都没有。

  洪武皇帝又不是杀人成瘾之人。

  称帝十四载,正儿八经杀过无辜的重臣、官员才有多少?

  排除李党牵连的人,两手都能数的过来。

  这种比例在历代开国帝王之中,不说最低,那也是极低。

  故秦宣这些年即便有入主政事堂的念头,依旧没有表露分毫。

  生怕被皇帝猜忌有异心。

  政事堂的位置是固定的,就那么四人。

  想要上位就必须下去一个人,但别人无错的话,如何下去?

  这种时候就很容易爆发党争,而党争是国家安定的头号大敌。

  这才是秦宣始终隐忍不发的真正原因。

  不过如今不一样了!

  这次面圣,他能很清晰地感受到皇帝对他态度的变化。

  很温和,带着一种回忆往昔的感慨,甚至还许了他举荐河堤判官、在地方上培养自己人。

  这种信任,几乎只有马彪、罗茂那样的结义兄弟才能得到。

  在这种信任之下,做一些事情是可以被皇帝接受的。

  而且国家稳定,内部就算动荡也不会真的倾覆。

  秦宣打算在治河奏疏通过之后,寻个恰当的时机,将鱼崇谅那些见不得光的事巧妙地捅出去。

  不腾位置,那他就自己创造位置嘛!

  秦宣收敛杂乱的心思,认真书写:

  “其一,用工之数。臣查勘沿河十七州,水退之后,堤坝损毁者共三十七处,其中溃口在十丈以上者九处,五丈以上者十五处,五丈以下者十三处。”

  “若欲彻底修复,以埽工堵筑,需征调民夫十五万人,工期百日。”

  “若同时疏浚淤塞河段,另需兵夫六万三千人,计五百三十万工。”

  这里的工并不是工人,指的是一名劳动力一天的工作量。

  也就是说,六万三千名兵夫,配合‘五百三十万工’的总量,意味着平均每人需要工作三个月。

  (530万÷6.3万≈84天)。

  秦宣搁下笔,略作思索,又补了一句:“臣知十五万民夫征调不易,然黄河之患,非小修小补可了。”

  “今日不治,来年复决,所费更大。”

  “其二,物料之费。修复堤埽需用梢草、竹木、石料、铁件等物。”

  “臣核算沿河各埽,每岁用物料一百一十六万,约计费钱五万七千余贯。”

  “此次大修,物料需求倍于常岁,约需钱粮四十万贯,买物料七十万贯,合计一百一十万贯。”

  “臣以为,可令沿河州县就地采办梢草,不足者由朝廷从附近州县调拨。”

  “其三,兵力之需。臣查旧例,沿河堤埽共四十五所,役兵万五千人。”

  “此次大修,工役浩大,臣请调厢军一万五千人专司河工,另从禁军中抽调五千人,以防不测。”

  “总计两万人,工期百日,百日之后,遣归原营。”

  “其四,官员之设。河工浩大,若无专人统筹,州县各自为政,必有疏漏。”

  “臣请开封及郓、澶、滑、孟、濮、济、淄、沧、棣、滨、德、博、怀、卫、郑等州刺史,各兼本州河堤使。”

  “另设都水监丞一员,专司巡河督工,三年一换。”

  “沿河十七州各置河堤判官一员,以本州通判充任,专管河堤修护,不得兼任他职。”

  “河堤判官任期三年,期满考绩,以堤防完固与否定升黜。”

  这三个官职都是秦宣为了治理黄河而反复斟酌出来的。

  都水监丞:中央派遣的技术总工,从七品上。

  作为中央水利机构“都水监”派出的官员,负责统筹全国范围内的河渠、堤堰等水利事务。

  在治河工程中,他相当于中央的特派技术官员,监督工程的实施。

  河堤使:地方长官兼任的‘河长’。

  无固定品级,由各州刺史兼任,对本州的河防事务负总责。

  这是一个管理职位,负责统筹本州的治河人力与物料,协调各方力量。

  河堤判官:专职的基层河务官。

  无固定品级,由本州通判(刺史的副手)兼任。

  是专职的河务官,负责具体的河道巡查、堤防维护与修缮等日常管理工作。

  总的来说,单从治河权力上来看,都水监丞、河堤使、河堤判官依次为高下。

  从品阶来看,自然是刺史兼任的河堤使最大。

  不过还是那句话,中枢出来的自动官大一级。

  将这三个官职的职责和权限在奏疏中详细写明之后,秦宣继续往下写:

  “其五,时效之期。若今岁秋冬之际动工,明年汛前可毕。”

  “臣请以今年十月为始,征调民夫,筹备物料;十一月正式开工;明年四月前,全部堤坝修复完毕。”

  “若延误工期,所费更巨。百日之工,若以十五万人计,恰好相当。”

  “臣以为,今年十月动工,明年四月完工,汛期之前,黄河当可无恙。”

  “其六,善后之策。堤成之后,沿河每五里设一巡堤铺,每铺二人,昼夜巡查。”

  “汛期加派,雨时加倍。每年秋后,由河堤判官组织民夫加固堤坝,以工代赈,既修了堤,又让百姓得了粮。”

  他写到此处,停了笔。

  秦宣忍不住想起自己在堵黄河时的所见所闻,在末尾添了一行字:

  “臣蒙陛下不弃,委以巡河重任。”

  “此行所见,河患之深,非臣笔墨所能尽述。”

  “臣之所请,或涉繁巨,然天下之事,总要有人去扛。臣愿请命,领此河工,不避艰险,不负陛下。”

  他搁下笔,将奏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改了几处不够准确的字句,然后小心地折好,封入信封,盖上开封府尹的官印。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

  天亮之后,这封奏疏便会送到宣政殿,送到皇帝的御案上。

  一切都很美好,机会就在眼前!

  ......

首节 上一节 836/943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