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853节

  武夫集团同样有自己的顾虑。

  马党自然不会反驳,毕竟老大是皇帝的铁杆,让干嘛就干嘛。

  至于李党,则是因为晋王。

  皇帝毕竟只是修路、修陵墓,没有真正要迁都,事情还可以斡旋,还不是太着急。

  晋王正在出征定难,李党上下都眼巴巴盼着他凯旋之后能被册封太子,哪里敢在这个节骨眼上拖后腿?

  等真的拥护晋王上位后,这天下怎么做,不还是他们说了算?

  何必急于一时呢?

  至于其他不属于两党的将领,虽然同样反对迁都,但零零散散的上疏终究掀不起什么风浪。

  没有扛把子的人领头,下面的人再蹦跶也是徒劳。

  实际上,包括马党在内,绝大多数将领打心底里都是反对迁都的。

  迁都意味着他们的兵权会削减,这不是他们能接受的。

  无险可守的开封,就必须依赖禁军,必须依赖武将。

  可幽州不一样,燕山和太行本身就是屏障,军队可以分散到各个关隘,对庞大常备禁军的需求自然而然会降低。

  真到了那一步,武夫集团对朝廷的重要性就会大打折扣,接下来的事谁都能想得到。

  这才是他们反对迁都的根本原因。

  至于什么田产地契都在开封、家眷故旧不愿远迁,那都只是顺带的借口。

  有权力在哪里不一样?

  不就是换个地方搞钱嘛,算什么事呢。

  马党之所以愿意支持皇帝,是因为他们相信,皇帝会看在马彪的面子上善待他们。

  地方上其实也是比较支持朝廷迁都。

  一方面是怕朝廷哪天就被叛军兵临城下,另一方面也是为了国家安稳。

  天子守国门,意味着后方的行省都能安稳发展。

  也能减少边将拥兵自重的可能。

  王朝建立之初,禁军毋庸置疑的最强,但随着时间推移,边军的战力一定会取代禁军,这是规律。

  嗯......要是连幽州都被打下,那距离亡国也没多远了,也就没多少反抗的必要。

  总之,在各方心照不宣的妥协之下,修缮官道的旨意迅速得到了执行。

  ......

  银州城里的风比关中干得多,也硬得多。

  李光睿站在城墙上,望着东边那条蜿蜒而去的官道。

  风从西边刮过来,卷着细碎的黄沙,打在他脸上生疼,把他花白的头发吹得有些散乱。

  他已经站了半个时辰了,身后的亲兵不敢出声,只是远远地守着。

  他今年不过三十八岁,看起来却苍老得像一个行将就木的花甲老人。

  权力能滋养人,亦能毁人。

  从李彝殷手中接过党项时的意气风发,到苦水河大败的沮丧,再到五州分裂的痛苦无奈......

  跌宕起伏的日子,他是真的过够了!

  “首领,”屈遇从城楼下走上来,低声道,

  “晋王的军队已经到了延州,不日便出塞。末将以为,是时候做决断了。”

  尽管如今李光睿是大明正式册封的银州都指挥使,但将领们还是更愿意称呼他首领。

  足以见得,大伙还是更愿意自立,不愿意投降。

  李光睿没有回头,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屈遇,你说,咱们党项人,到底该往哪走?”

  屈遇没有说话。

  他是极少数知道李光睿有归降之人,也知道对方私下给汴京送过归降的密信。

  他能理解李光睿,但心里还是难以接受,只能用沉默来表达内心复杂的情绪。

  他心里很清楚,定难五州一定会被明朝收复,无非就是收复的方式有所不同。

  而决定方式的,恰恰是他们自己。

  李光睿终于转过身来,看着屈遇:

  “传令下去,召集银州、绥州、宥州、静州四州的官员,到银州议事。”

  数日后,四州官员齐聚银州节度使府。

  李光睿坐在主位上,开门见山:

  “诸位,晋王的大军已经过了延州,不日便到银州。”

  “今日请诸位来,只议一件事,是降,还是守。”

  他有心归降,但下面的人愿不愿意,他心里没底。

  堂中陷入了沉默。

  虽然如今大伙的日子过的比较困难,去年才还完明朝的赔款,但好歹日子有盼头了。

  李克文在夏州不得人心,迟早能率军收复失地,再次使领土完整。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开口道:“李克文虽然是个乱臣贼子,但终究还是党项人。”

  “如今明朝大军压境,我等应当摒弃前嫌,与夏州联合抗敌。”

  此话一出,立刻得到了不少人的响应:

  “没错,先御外敌,再平内乱!”

  “党项人永不为奴!”

  “够了!”一声暴喝骤然响起。

  拓跋成从人群中站了出来,怒目扫过那些叫嚣着要联合抗明的人。

  “夏州尚且自顾不暇,如何援助我等?”

  “明朝可是启的两路大军,难不成汉王就是好打的?”

  他猛地转身朝李光睿单膝跪地,声音坚定:“都使,末将愿降!”

  拓跋成从前可是十分敌视明朝的。

  但昔年他陪侍李光睿入开封时,亲眼见过中原的繁华,也清楚地看到了双方之间那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后来契丹人刺杀李光睿,正是汉人救了他一命。

  从那时起,他对明朝的敌意便已烟消云散。

  屈遇也跟着跪了下去,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苦涩:

  “都使,这些年百姓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苦,末将实在不忍心再看着他们遭罪了。”

  他咬了咬牙,把最后两个字说得极重,

  “降吧。”

  有这二人带头,堂中陆陆续续又跪下了二三十人。

  站在另一边的强硬派们见状,一个个气得脸色铁青,厉声喝道:

  “好胆,数宗忘典之徒,请首领斩之!”

  “请首领斩之!”

  李光睿缓缓抬起手,制止了堂中的喧嚣。

  他的目光从两张泾渭分明的阵营上慢慢扫过,最后开口道:

  “不愿降的,站左边。愿降的,站右边。以人数为决断。”

  众人依言分列,结果显而易见。

  不愿降的占了多数。

  那些主战派们昂着头,脸上带着几分得意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党项人的血性还没有丢尽!

  李光睿长长地叹了口气,仰起头,声音里透着一股浓得化不开的悲戚:

  “非我残忍,实乃不得已而为之。”

  “诸位,莫要怪我。黄泉路上,走好。”

  堂中众人脸色骤变,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正堂的前后门同时被撞开!

  上百名全副武装的甲士蜂拥而入,朝着左侧人群举起了雪亮的屠刀。

  “啊!李光睿,你害了党项啊!”

  “为何要杀我等?为何啊——!”

  李光睿没心思再听,一步步走出那间弥漫着血腥气的大厅,脚步沉重。

  他站在厅外的廊下,抬头望着西沉的落日,声音平静得近乎麻木:

  “传令四州,凡明军所过之处,皆不得阻拦,一律开城归降。”

  “从今往后,再没有定难党项,只有大明党项。”

第618章 困兽之斗、极南之地

  朱祐骑着马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身后是三万靖安军士。

  旌旗猎猎,马蹄踏在官道上,扬起一片细细的尘土。

  此番出征兵力是够的,惟独战马却少了些,大队人马以步军为主,机动性着实不怎么样。

  若是党项人铁了心要打,这场仗远没有想象中那么好打。

  朱祐已经披上了一身银白色的铁甲,头盔上的红缨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开玩笑,打仗是要命的事,是让你装逼的地方?

  他倒是想效仿父皇多穿几层甲胄,无奈身子骨弱,光这一套二十余斤的特制甲就已经压得他肩膀发酸。

  这副甲胄是工部特制的,薄皮轻铁。

  看着光亮醒目,真上了战场能挡多少刀剑只有天知道。

  主打一个中看不中用。

  赵文策马跟在朱祐身侧,目光时不时从这位少年亲王的脸上扫过。

  他是真没想到,陪晋王出征的差事竟会落到自己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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