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番北伐定难,说是出征打仗,实际都知道李光睿已有归降之意,过去不过走个过场,白捡一份军功。
这等美差落在谁头上,都能让同僚们眼红得滴血。
不止是军功,更重要的是能与晋王培养好关系。
前提是大伙真的能成事,否则死得最快的便是他。
“殿下,”赵文策马凑近一步,伸手指向前方,
“前面就是定难地界了。末将已经派斥候前出探路,若无意外,明日午时便能抵达绥州城下。”
朱祐点了点头:“赵将军,你说李光睿会降吗?”
尽管李光睿已经派人送来密信,口口声声说愿举四州归附,但谁知道这是不是缓兵之计?
先把朝廷哄住,让大军以为他真愿投降,便放缓了攻势,等朝廷松了劲再翻脸不认账。
就算密信是真心的,李光睿麾下那些将领们肯不肯听?
投降汉人对于党项人来说,和把祖坟刨了没什么两样。
若是一个民族的话,基本就成了,但毕竟是世代为敌的仇人,还是难以判断。
赵文笑了笑,语气笃定:“末将以为,他会降。”
“李光睿盘踞银州这么多年,始终没有北上攻打夏州,不是他不想,是他根本打不过。”
“他手里只剩四州之地,兵不满两万,粮草也就勉强糊口。”
“他若不降,等咱们的大军到了城下,他就什么都没了。李光睿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该怎么选。”
朱祐忽然问了一句:“汉王走到哪里了?”
赵文道:“刚得到的消息,前些时日才到长安。他走的是西线,要从灵州绕一大圈,还早得很。”
言下之意很明白:汉王那一路且有的走呢,咱们这边抓紧时间把事情办利索了,功劳先拿到手再说。
他们并没有去长安。
确实没那个必要,这一路又不靠陕西军打仗。
有那闲工夫,不如早一日赶到银州,赶在朱昀平定夏州之前把定难四州收入囊中,这份头功是谁也抢不走的。
朱祐没有再说话,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开阔起来的黄土高原。
他眯起眼睛,目光却比方才更亮了几分。
人的命运,是靠自己争取的。
凭什么嫡长子就天生该继承皇位,其他皇子就活该在一边干瞪眼?
凭什么?!
这世道凭什么是这样的道理!
次日,晌午,大军抵达绥州城下。
城门已经大开,城中的官吏军民黑压压地跪了一地。
他们脸上还带着几分掩不住的不甘和忐忑,但膝盖终究是弯了下去。
朱祐看着这一幕,心中大喜。
他勒住缰绳,抬起手来,声音清朗而有力:
“来人!将军粮分出一半,发给绥州的百姓!”
跪在地上的党项人先是一愣,随即不可置信地抬起头来。
片刻的死寂之后,人群中忽然爆发出惊天动地的呼喊:
“大明万岁!”
“晋王殿下万岁!”
这喊声像野火一样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原先那些不甘和疑虑瞬间被冲散了大半。
他们接到李光睿的归降军令,又着实被这几年的苦日子熬得没了心气,这才捏着鼻子认了命。
哪里想得到,明军一到就开仓放粮,摆明了是真把他们当自己人看待。
若是在大明治下能安安稳稳地种地牧马,再不用受那朝不保夕的苦,那可不比现在强上百倍?
朱祐听到那震天的欢呼声,脸色却微微一变。
他拨转马头,不动声色地走到了人群的另一侧,避开了百姓朝他磕头行礼的方向。
昔年藩镇之乱时,大将韩俊率军攻破府州,城中百姓跪在路边高呼万岁,吓得韩俊当场滚下马来磕头请罪。
这事后来传遍了军中,成了大伙茶余饭后的笑谈。
朱祐是皇子,这些避讳终究比旁人少些,但也不能太过。
他想要争储的心思天下皆知。
有时候,适当表现出有野心并不是什么坏事。
若非他自幼便展现出远大的抱负,李处耘怎么会如此不留余力地支持他?
若他真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与世无争的人,谁也扶不起来。
除非有人直接起兵把父皇从龙椅上掀下来,再将他硬扶上去。
可被推上去的皇帝,能坐稳吗?
不过是个傀儡罢了,等扶他的那个人把朝堂攥稳了,他的死期也就到了。
赵文策马跟了上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
“殿下,咱们的粮草不太宽裕啊。”
在绥州发了粮,其他几个州是不是也得发?
不然厚此薄彼,反倒把刚归附的党项人给得罪了。
可要是每个州都发,这次带出来的粮食压根不够分。
朱祐不假思索道:“兵部侍郎方博与本王有旧,可修书一封,让他再送一批粮草过来。”
“同时传令陕西、湖广布政司,让他们各调一批粮草北上应急。”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形势已经很明朗了。
李光睿是真降,也确确实实约束住了麾下文武。
想要让党项人真正归心,就得拿出实实在在的好处。
什么是好处?
无非就是钱粮二字嘛。
赵文眼中闪过一丝嘲弄。
什么与你有旧,说的比唱的都好听,人家明明是李处耘的人,非要说是自己人。
但他面上什么也没说,只是抱拳道:“末将这就去办。”
...
李光睿在银州城门口跪了将近两刻钟。
银州的风大,从城门口灌进来的风卷着细碎的沙土,打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又顺着领口钻进去,贴着皮肤磨得发疼。
他没有拂,也没有躲,只是安安静静地跪着,双手捧着一封早已写好的降表。
真正走到这一步,他脸上反倒满是坦然。
身后的文武官吏也跟着跪了一地,乌压压的一片。
有人偷偷抬眼望着远处那支缓缓逼近的军队,心里七上八下。
靖安军的前锋已经停在了百步之外。
旌旗猎猎,硕大的‘晋’王旗随风狂舞。
朱祐策马走在队伍中段,远远就看见了城门口跪着的那一群人。
他翻身下马,把缰绳丢给亲兵,步行向前走去。
这是一种姿态。
朱祐给自己的定位很准确,不是征服者,而是统治者。
这一路上他见识了数不尽的党项儿郎。
确实如史书上记载的那样,个个孔武有力,眼神里带着一股不服管束的野性。
若是此时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些投降的党项人,只会让他们心生排斥。
老子都投降了你还这般盛气凌人,真让你入了城,还不是要把我们踩在脚底下?
赵文站在原地,望着朱祐步行而去的背影,目光复杂。
不得不说,这位晋王殿下确实气度非凡,一举一动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汉王孔武有力、为人宽厚,晋王礼贤下士,才学出众。
二子都很出众,都有资格继承大统。
难怪皇帝不册封谁为太子,面对如此优秀的儿子,犹豫才是人之常情。
新任靖安军右厢都虞侯于玉山凑到赵文身边,压低声音问道:
“大哥,你说晋王和汉王,到底谁更适合?”
由于道观结义的事情广为流传,禁军无论是大将,还是军士,都以结拜为荣。
大伙结义,主要是为了抱团,共同应对来自皇权的压力。
有了结义的名分,彼此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谁出了事都跑不了。
就像皇帝若是被赶下台,马彪能独善其身?
兄弟二人说悄悄话,赵文真情实感道:“若是与从前的汉王相比,晋王当为翘楚。”
“可如今的汉王,当真有乃父之风啊。”
站队是一码事,但欣赏又是另一码事。
原来的朱昀孔武好斗,性子暴烈,本就合武夫们的胃口。
可自打从南汉回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变得温文尔雅、宽厚仁和。
这样的皇子,上马能带兵,下马能安邦,如何不让人打心眼里佩服?
于玉山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我亦赞同兄长所言。晋王不差,会是个好皇帝。但汉王,实乃英主之资。”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可惜咱们已经上了船,下不来了。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在黄毅战死后,靖安军上下皆是李处耘嫡系,几乎就是对方的私军。
他们这些人想要安度晚年,唯一的出路就是把晋王扶上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