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今日却不同,楼前冷冷清清。
只有十几个身穿玄色劲装的汉子分列两侧,手按刀柄,目光警觉地扫着街面。
楼上楼下进出的,清一色全是腰挎兵器的武夫。
如李处耘预料中的一样,魏仁浦并没有来。
没来也好,今日来的皆是李党军使以上的嫡系将领。
真来个外人,说话都得顾忌三分。
李处耘坐在三楼临窗的主位上,面前的紫檀大案上摆满了珍馐。
清蒸鲥鱼卧在银盘里,鱼身上铺着细细的姜丝,浇着刚泼过的滚油,还在滋滋地冒着细密的小泡。
还有糟鹅掌、风羊舌、蜜渍乌梅、糖霜胡桃,林林总总摆了一桌子,案边连一尺的空隙都找不到。
每张案旁都跪着两个年轻女子,一个斟酒,一个布菜。
她们穿得极少。
上身只裹着一件半透的薄纱短襦,下着一条窄窄的石榴红裙,乌黑的长发散在雪白的肩头。
烛光从侧面打过来,纱下的曲线若隐若现,像笼在雾里的远山。
李处耘身旁也跪着两个。
一个穿鹅黄薄衫,一个着浅碧抹胸,都比旁人的更胜三分。
黄衫女子纤手如玉,执着一把银壶,将李处耘面前的青玉杯斟了七分满。
酒入杯中,色如琥珀,香气幽长。
她放下银壶,又用银箸夹了一块炙鹿肉,蘸了椒盐,轻轻放在李处耘面前的银碟里。
李处耘端起酒杯,浅抿了一口,目光缓缓扫过满楼的喧闹:
“诸位,可富贵否?”
楼内骤然一静,旋即爆发出整天的粗豪回应:
“跟着李公,自然富贵!”
喊得最响的是梁干。
他半倚在软垫上,一只手搭着身旁女子的肩,另一只手却高高举着酒杯,酒液从杯沿泼出来,淋在怀中美人的薄纱上。
那女子轻轻“呀”了一声,又忙不迭地低下头去。
“末将还想更富贵!”
有人肆无忌惮大叫。
韩俊坐在角落的案后,怀里搂着一个胡姬。
那胡姬深目高鼻,卷发披散,正低眉顺眼地往他嘴里喂剥好的蜜饯。
听着一句句毫不掩饰的野心之语,李处耘心旷神怡,觉得自己又年轻了几岁。
只要有这些人鼎力支持,他便能拥戴晋王上位。
到那时,他就是大明最有权势之人。
李处耘最初并非野心勃勃之人,当年甚至觉得能做到一镇节帅便是这辈子的极致了。
可人的野心永远填不满。
做了节度使,就想入主三司;入了三司,又想坐枢密使的位子;坐稳了枢密使,目光便不由地望向了更高的地方。
就像此刻恭维他的将领们。
难不成他们的心里,就没想过他屁股下的位置吗?
李处耘很感激朱骁在他微末之时破格提拔,所以心里最大的愿望,也不过是做个周公、霍光那样的权臣。
韩俊嚼着蜜饯,含含糊糊地笑道:
“跟着李公打了一辈子仗。富贵嘛,是越打越厚了。只是不知道这一回去吐蕃,能捞到什么好东西。”
旁边一个军校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接话:
“吐蕃那地方,除了牦牛就是喇嘛庙,能有什么油水?听说倒是盛产美玉,还有什么金佛。”
另一个军使把怀中的舞女往怀里紧了紧,在她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把,惹得那舞女娇嗔一声。
他嘿嘿一笑:“美玉金佛有甚意思?”
“俺听说吐蕃贵族家的女子,个个都是高原上的野马,骑马射箭样样来得,和这些软绵绵的汉家美人又是不同的滋味。”
李汉琼正搂着一个汉家姑娘,闻言啐了一口:“你们这些狗东西,仗还没打就惦记上女人了。”
他身旁的女子噗嗤一笑,被李汉琼捏着下巴转过脸去。
他就着她的手饮了一杯,才又转头道,
“李公,末将有一事不解。此番征讨吐蕃、回鹘,加起来不过是两个巴掌大的地方,用得着十万大军?”
“便是要打,也该是打辽国,那才是真正的功劳。”
此话一出,满楼的喧闹声都矮了几分。
众将虽然还在推杯换盏,但耳朵都竖了起来。
李处耘伸筷夹了一箸蟹肉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咽下去,才开口道:
“辽国早晚要打。但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先把吐蕃、回鹘这两条看门犬打服了,河西走廊便是我们的。”
“到那时,西可通西域,北可夹击辽国,这天底下的棋盘,就活了。”
梁干忽然挣扎着坐直了身子,拍着桌子道:“李公说得是!”
“咱老梁大字不识几个,可李公说打谁,咱就玩命地杀。”
他说话时舌头已经有些打结,却仍旧中气十足。
他身旁的女子忙不迭地给他斟酒,梁干一把握住她的手,粗声笑道:
“等老子从吐蕃回来,给你带一串红玉珠子。”
那女子娇笑着道了声谢,身子软软地往他肩上靠去。
李处耘看着满楼的武将,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的影响力竟皆在军队中。
不过嘛......有军队便足够了。
他不是没想过将影响力扩大到政事堂。
然宋琪老谋深算、鱼崇谅貌合神离、范良吉皇帝狗腿子,就连魏仁浦都不给面子。
就在这满堂快活的当口,有人忽然压低了嗓子:
“咱们今日都聚在一起,若是有人派刀斧手前来,我等怕是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楼中霎时间静了下来,连弹琵琶的舞姬都不知所措地停住了手。
梁干脸色一沉,把酒杯重重拍在案上,怒喝道:
“谁敢杀我等?!”
李处耘眼眸微眯,抚恤思索。
确实,大伙都聚在一处,终究有些不妥。
真出了什么事,那可就是一锅端了。
今日实在太过欣喜,这才没有顾虑到这一点,如今只觉得冷汗直冒。
赵文适时地站起身来,朗声道:
“诸位兄弟,今晚尽了兴便早些散了。等凯旋回京之后,赵某再请诸位到此处一醉方休。”
众将没有反驳,纷纷起身离去。
开玩笑,嘴上逞强归逞强,真要是刀斧手杀到,谁不怕?
第624章 投奔史都使
“刘熙古老儿什么意思?!”
“十余万大军千里迢迢出征,竟只给一个月的粮草!你他娘的是想饿死我们?”
兵部郎中瑟瑟发抖道:“大将军,您莫要为难下官.....下官也只是奉命行事,上头怎么吩咐,下官就怎么调配。”
“屁的奉命行事!”
“啪啪啪......”
梁干怒不可遏,一脚踹在郎中胸口,将其踹得倒飞出去。
他犹不解气,抢上前去又是几拳几脚,拳拳到肉,打得那郎中满地打滚,杀猪般地嚎叫:
“莫打了,莫打了,要死了。”
“何人能救我?!”
听着郎中凄惨的叫喊,兵部其余官吏一个个缩着脖子躲在各自的案后,连大气都不敢出。
谁敢上去触这个霉头?
“够了,梁都使再打,他就死了。到时候,你自己去和陛下请罪!”
躲在偏厅的刘熙古再也忍不住,出来呵斥。
见正主出来,梁干怒极反笑。
他丢下地上那瘫软如泥的郎中,大步走到刘熙古面前,一把攥住对方的衣领,脸上的横肉都挤到了一处:
“刘尚书,按往常规制,大军出征至少要带三月粮草,剩下的由后勤主事沿途调配。”
“可如今呢?一个月够干什么?”
“大军还没走到河西走廊,粮食就吃光了!你难不成指望弟兄们空着肚子去和蛮夷拼刀子?”
梁干讥讽道:“刘尚书莫不是奸细?专门来断我大明禁军的活路?”
刘熙古一把将梁干的手从自己衣领上拍开。
面上看不出多少惧色,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这莽夫嘴皮子什么时候这么利索了。
他整了整被抓皱的衣衿,语速不疾不徐地解释道:
“去岁朝廷西征定难,粮草消耗甚巨,府库存粮已空了大半。”
“如今春收尚未入国库,兵部实在是捉襟见肘,暂时只能凑出一个月的粮草。”
“不过本官可以向你保证,待春粮入国库后,必定以最快的速度运往前线,绝不会让军士饿着肚子打仗。”
梁干盯着他看了好一阵,忽然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