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足够了。
“取酒来。”
内侍端来三只青铜爵,爵中斟满了酒。
朱昀端起第一只,转身面朝校场:“第一杯,敬天地。”
他将酒缓缓洒在地上。
然后他端起第二只:“第二杯,敬将士。”
他仰头一饮而尽,放下爵,又端起第三只:“第三杯,敬大明。”
他再次仰头饮尽,将空爵放回托盘上,退后半步,朝校场方向拱手一礼。
李处耘上前一步,抱拳行礼,朝汉王深深一躬,然后翻身上马。
他的马是一匹黑色的战马,肩高四尺有余,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只有额头有一块白斑,像是被什么烫过。
他表面上永远让人挑不出任何过错。
这就是史彦超最瞧不起他的地方。
好面、虚伪、装模作样......
明明心里恨不得将汉王弄死,面上却一副忠君爱国的模样。
李处耘朗声道:“河西走廊,自唐末陷落以来,已经换了三四个主人。”
“吐蕃人来过,回鹘人来过,党项人也来过。但那里的汉人百姓,从来没有换过。他们一直在等。””
他的目光从那些年轻的脸上逐一扫过:
“你们到了河西,要记住一件事,不是去征服的,是去接人的!”
“接那些等了近百年的汉人百姓回家。”
他勒转马头,面朝西方,策马向前走去。
校场上十一万将士开始缓缓移动。
最先动的是最外围的旗帜,然后是一个个方阵。
最后,整片大地都跟着动了起来,像是一头沉睡已久的巨兽终于睁开了眼睛。
史彦超作为先锋,率龙骧军率先离阵,马蹄踏起漫天尘土。
李处耘率中军紧随其后,后军不到万人,外加一两万负责粮草辎重的劳役。
说到底还是粮草太少,一个月口粮用不了太多人护送,省下兵力全部堆到了中军。
......
明军大举西进的消息像长了翅膀一般飞向西北。
凉州吐蕃首领折逋葛支闻报肝胆俱碎,半天回不过神来。
他甚至动过自刎谢罪、以死换取明军退兵的荒唐念头。
尽管他压根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弱小便是原罪,这世道从来不讲道理。
不过真让他拿刀抹脖子,他也干不出来。
好端端的谁愿意死?
那不是纯纯脑子有问题嘛。
他一面命人火速向甘州回鹘求援,一面整顿兵马准备迎敌。
凉州作为灵州最先进攻的地方,折逋葛支压力很大。
他命人去回鹘请求出兵援助。
不怕对方不出兵,毕竟明朝打出的旗帜是收复河西走廊,解救汉家百姓。
他们回鹘治下的汉民更多,同样在讨伐范围之内。
唇亡齿寒,这个道理他们不会不懂。
曹元忠得知消息后,很高兴,但他却无力援助。
他快要死了。
今年不过三十出头,正是男人最年富力强的时候,谁知一场急病来得又凶又猛,眼见着便要油尽灯枯。
沙瓜二州正在经历一场权力更迭,家族内部的矛盾像暗火一样蔓延。
压根没人愿意出兵帮助明军。
说白了,他们只是名义上臣服中原王朝,实际上依旧是割据的家族制势力。
当然,随着明军打到沙瓜二州,这种权力格局必定会比颠覆。
但此刻,依旧是自主的割据。
曹家并非如中原王朝那样父死子继,而是遵循兄终弟及的规矩。
曹元忠当年也是从兄长曹元深手中接过的节度使之位。
但他并不想尊崇这个‘规矩’,想要立自己的儿子曹延禄继位。
但这个想法遭到了家族内部,特别是曹延恭等利益相关方的强烈反对。
曹元忠拗不过,只得立了侄儿曹延恭为继承人。
病来如山倒,根本没给他辗转腾挪的机会。
谁能想到,今岁不过三十的他,突然感染恶疾,性命垂危,非人力能预知。
陇右省(归义军)的军政皆移交给曹延恭。
不过曹元忠并没有立刻死亡,他吊着一口气,等着明军打到沙洲。
到时候,他希望还能活着面见大明洪武皇帝。
看在他这些年恭敬的份上,能给儿子一个登天之基。
...
甘州回鹘可汗夜落纥·景琼看完折逋葛支的求援信,眉头拧成一团。
明军来势汹汹,他确实感到担忧,但并没有慌乱。
明朝是强大,可他们也有自己的优势。
河西之地,没有谁比他们更熟悉地利,几个要紧的关隘都握在他们手中。
论兵力,两家联合起来并不比明军少多少。
更重要的是,有吐蕃人在前面顶,甘州一时半会还遭不了兵。
景琼下旨,命大将阿都督率三万精骑驰援凉州,并随军携带大量粮草。
另外加派斥候严密监视沙洲方向,一旦曹家有任何异动,即刻回报。
两方倒是罕有人出言开城投降。
真要是投降,他们肯定会如党项人那般,被迁入汉地。
到那时,就真的沦为平头老百姓了。
这让享受尽富贵的文武怎么愿意?
大不了就打一仗嘛。
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呢。
......
关中的天气说变就变。
半日之间,狂风暴雨铺天盖地而来,营地里的帐篷几乎被掀上天去,天地间全是一片白茫茫的雨幕。
李处耘坐在简易的木凳上,用勺子慢慢搅着一锅肉汤。
皇帝不在军中,将领们的吃食格外讲究,必须是上好的牛羊肉,顶新鲜的蔬果,连厨子都是从开封带来的名手。
梁干猫着腰钻进中军大帐,解下湿透的斗篷用力抖了抖,雨水溅了诸将一身,顿时引来一片骂声。
他毫不在意,凑到肉汤旁贪婪地吸了吸鼻子,才开口道:
“走不了了。据方士说,这场暴雨怕是要下好几天。”
“史彦超命人传信,前面遇到了泥石流,路被堵死了,他的骑兵过不去,只能等中军到了再想办法。”
有人骂道:“他最稀罕那帮骑兵疙瘩,连挖泥石流的活都留给咱们干。”
李处耘倒是没说什么。
他并不想因为这种小事而发表意见。
“李公,喝口肉汤暖暖胃吧。”
李处耘接过,抿了一口,有点烫。
他放下汤碗,掀帘走了出来,表情复杂。
他心里头总感觉要有什么大事发生,沉甸甸的,喘不上气。
但他始终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一个传令兵浑身湿透地走来,双手举着一封打着火漆的书信:
“大帅,枢密院的信。”
李处耘走回大帐,展开一看,是马彪写的。
内容倒没什么要紧的,无非是问大军走到了哪里,粮草够不够,士气如何之类的例行询问。
李处耘看完,随手将信扔进了火盆,火舌一卷便化作了灰烬。
他说道:“一会给枢密院、兵部发令,让他们尽快准备好粮食。”
“连绵暴雨,路上用掉的时间会更多,走不到灵州军队就得饿肚子。”
顿了顿,他冷冷地补了一句,“让魏仁浦来写。告诉他,若要不到粮草,让大军饿了肚子,老子拿他是问!”
十万军队此刻就在他的手里,权势达到了顶峰。
说句毫不客气的话,此刻除了皇帝,他谁也不放在眼里。
另一边的魏仁浦得知李处耘的呵斥,脸色铁青。
他娘的,老子堂堂参知政事,竟被如此辱骂。
可粮草转运确实归他负责,这也不是对方无理取闹。
魏仁浦很快写好奏章,放在蜡烛边烘烤几息。
待上面的漆稍软,便拿出印信在上面盖上加封。
这就算加密了,只要拆开,必定留有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