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奏章交给面前的甲士,叮嘱道:“等暴雨稍停,立刻快马送往京城,直接呈交政事堂。”
粮食短缺的问题确实迫在眉睫。
要是给兵部,说不准又要扯皮,还不如直接让宰相们知道情况紧急处理。
办完这些事,魏仁浦躺在帐中,双手枕在脑后,眉头紧锁。
这回是啥情况啊?
朝廷怎么连粮食都凑不齐呢?
这不应该啊!
魏仁浦并没有分管户部、兵部,对于具体的钱粮并不清楚。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大明朝廷绝不缺粮,甚至绰绰有余。
他越想越心惊,总感觉自己踏入某种政治漩涡中。
魏仁浦猛地坐起身来,朝帐外喊道:“史都使如今到了哪里?”
“回相公,史都使如今在陕州一带。”
魏仁浦闻言急忙披上蓑衣,压低声音道:“走,我们去投奔史都使。”
亲随一脸茫然,但还是赶紧出去牵马。
魏仁浦此刻只有待在史彦超身边才有安全感。
不得不说,那个莽夫确实让人安心。
第625章 皇帝要死了?
汴京此刻亦是大雨滂沱。
宫阙重檐上的雨水如瀑布般往下倾泻,砖地上的积水连成一片,整个皇宫都像泡在水里。
“轰隆隆——!”
黑云密布的天空不断炸响闪电,将地面上匆匆移动的人影映得如同鬼魅。
魏泰神情焦急从乾坤殿(皇帝寝宫)离开,直奔慈宁宫。
他来不及打伞,迎着暴雨疾步而行,混身上下早已被雨水浸透,活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老鹌鹑。
他浑然不觉,只觉得两条腿还是太慢。
雷雨交加中,那些平日里雄伟庄严的殿宇、精巧玲珑的檐牙,此刻都显出一种可怖的模样,神秘又狰狞。
魏泰在雨中跌跌撞撞地穿行,终于赶到了慈宁宫。
他连让人通报都顾不得,埋着脑袋便径直往里闯。
宫门前,几个衣着朴素的宫女侍立在那里,目光紧紧盯着这个冒雨而来的宦官。
有人下意识想要上前阻拦,却被身旁的人轻轻拦住,示意放魏泰进去。
皇帝身边最得用的宦官如此失态地冒雨前来,一定有大事发生。
在皇宫里当差,你可以什么都没有,但绝不能没有眼色。
魏泰踏入殿中,身上的雨水顺着袍角滴落在金砖上,很快便积出了几汪小水洼。
“皇后何在?”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声音嘶哑地喊道。
端庄的身影从内殿缓缓走出。
折赛花眉头微凝,只看了一眼魏泰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知有大事发生。
她抬起手轻轻一挥,身边几个伺候的宫女立刻躬身退下,将殿门紧紧关上。
这种时候,就不必讲究什么礼数了。
况且一个宦官而已,又能做什么。
面临大事,魏泰慌却不乱,语速清晰地道:
“皇后,陛下龙体抱恙,已经连续数日未去宣政殿了。今日更是昏迷不醒。”
折赛花脸色不变,似乎早有预料,身躯却在微微颤抖。
纤细的手指死死攥住衣角,用力到指尖发白,仿佛要把那上好的绸缎生生撕裂。
折赛花稳了稳呼吸,低声问道:
“这件事还有谁知晓?”
魏泰躬身道:“奴婢一早发现陛下昏迷,便立刻唤来金吾卫大将军刘蒙正封锁乾坤殿。”
“所有伺候的宫人都没有离开,奴婢还命人请了陆娘子前来诊治。”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陆娘子医术高明,是陛下信任之人。”
“刘家深受陛下大恩,又没有皇子牵扯,想来可以信任。”
折赛花松了口气,赞许道:“你做得对。”
“现在最重要的便是封锁消息,给我等应对的时间。刘蒙正不会造反的,没有任何理由造反。”
人只有在危难之际,才能看出谁是最值得信任的人。
至少魏泰已经用行动证明了自己的忠心。
能及时来禀报自己,就证明了一切。
折赛花深吸一口气:“走,先去乾坤殿看看陛下,再行定夺。”
她此刻心乱如麻,必须亲眼看到皇帝的状况,才能决定下一步该怎么走。
魏泰犹豫了一下,低声问道:“用不用叫上汉王?”
他虽对晋王同样关心,但在这等国家大事面前,他还是更希望汉王能顺利继位,那样能最大程度地避免流血。
闻言,折赛花陷入了沉思。
魏泰退后了一步,弯着腰站在一旁,余光却一直落在折赛花的身上。
他开始琢磨,皇后肯定不信任禁军大将。
连皇帝都不信任,更何况皇后一介女子了。
她会不会下旨让河北都指挥使(折御勋)率军入京呢?
大名府距开封极近,沿途又无险阻,用不了多久便能兵临城下。
可时间上还来得及吗?
魏泰原本以为皇帝是在装病,可这些天他亲眼看着皇帝不断地咳血,精气神一天比一天差,那模样做不得半分假。
他现在越来越迷糊,只觉一切都超出了自己的预料。
如今,他只能寄希望于皇后真能主持大局,稳住四方。
应该.....可以吧?
皇后毕竟在皇帝亲征的日子里代掌朝政,在朝野中多少有些威望。
良久,折赛花缓缓摇头:“陛下没有下旨,汉王不能随意入殿。况且汉王必定被乱臣贼子们日夜盯着,牵一发而动全身。”
谁是乱臣贼子?
魏泰心里想的是李处耘,但他没有附声。
不多时,折赛花便冒雨登上了那顶黄色的辇车。
雨倒还罢了,最怕的是狂风裹挟,几乎要将辇盖整个掀翻。
几个宫女踮着脚尖行走,手掌死死抓着辇盖边沿,可雨水仍不断飞溅进来,落在折赛花身上,打湿了那具婀娜的身躯。
寒风吹来,她下意识打了个寒颤,心里愈发冰凉。
皇帝龙体抱恙的消息早已传遍朝野,但所有人都认为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大事。
否则也不会让李处耘领着十万大军去讨伐河套。
大将领兵在外,本就是最大的不可控因素。
折赛花的心悬在半空,像车外的雨滴一样飘摇不定。
这一路上,她想了很多,如今最要紧的便是稳定朝堂。
可如何稳定了?
她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事,根本不知从何下手。
皇帝应当是想让汉王登基的,也必须是汉王登基!
折赛花莫名想到了兄弟相残的惨状,只觉得胸口愈发疼痛。
她与李氏曾经关系极好,当年也是在李处耘府上,她送李氏回府时才偶然遇到了皇帝。
可随着两个儿子渐渐长大,这份情谊早已被权力冲击得遍体鳞伤。
但她仍旧不忍心看着李氏陷入无尽的悲伤。
那个女人已经失去了一个亲生儿子,难道现在连另一个也要没了?
只有做过母亲的人,才能明白失去儿子究竟有多痛。
就在她思绪翻腾之际,乾坤殿已经出现在眼前。
“啪”的一声,外面传来撑伞的声响,宦官尖细的声音响起:
“请皇后娘娘移驾。”
说罢便把帘子掀开。
帘子被掀开,两个宫女猫着腰将她搀扶下来,几把大伞立刻遮得密不透风。
折赛花忽然用力推开众人,迎着风雨踏上了石砖,靴子瞬间被雨水浸透。
宫人们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平日里温文尔雅的皇后,怎么突然变得如此‘暴戾’。
折赛花没有解释。
她不希望那么多人靠的太近,察觉到她内心的紧张。
她必须表现得无懈可击,才能震慑住那些藏在暗处的宵小。
“末将参见皇后。”
殿门已被数十名金吾卫甲士团团围住,见皇后到来,齐齐抱拳行礼。
折赛花看到了刘蒙正。
对方满脸复杂,像是终于见到了主心骨,如释重负地快步上前,低声道:
“皇后放心,末将已封锁皇宫。没有您的懿旨,绝不会有半点消息走漏出去。”
”折赛花感激地点了点头:“多谢将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