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通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袍,径直朝政事堂走去。
皇帝病重的消息传开已经十余日,宋琪始终没有回府,连宫门都没出过一步。
这让章通心里多少有些担忧。
他虽然对宋琪没有腾位置不满,但终归是自家人。
而且,他迫切的希望得到皇帝的确切消息,好决定自己接下来该怎么办。
洪武朝里他升不上宰辅,可只要能在新朝立下大功,未必不能一步登天。
宋琪抬头看见殿外的人影,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你来做什么?”
章通如今虽挂了尚书省左仆射的头衔,手里却是一点实权都没有,不过是个好看的花架子。
章通心里不快,面上却做出满脸忧色:
“婿闻陛下病重,心中忧急如焚,只想为陛下做些什么,以报天恩。”
鱼崇谅、范良吉并不在政事堂。
他们二人沉不住气,已经出宫与亲信商议该怎么做。
尤其是鱼崇谅,年纪太大,政事堂又不是睡觉的好地方。
熬了两天后便差点给熬死,所幸直接出宫回府休息,顺带与党羽商议该怎么站队。
至于范良吉就更简单了。
正在宫外招呼群臣拥立汉王为新帝,听说还往军营跑,却被高怀德直接撵走。
宋琪知道范良吉的出发点是好的,但这样做多少有些蔑视皇权。
皇帝还没死呢,你就张罗着另立新君,不是摆明了咒皇帝吗?
不过皇帝应该不会生气,甚至还会高兴。
毕竟对方确实做的不错,前提是皇帝真的要死。
宋琪挥了挥手,殿中侍立的官员们纷纷退了出去。
他拉开凳子,示意对方坐下来。
宋琪看着女婿充满野心的眼眸,叹气道:“你能做什么?你又想做什么?”
章通低声道:“李处耘领兵在外,婿心里实在是担忧。”
“愿意出使西征军,将军队带回来。”
这回轮到宋琪诧异了。
他难以置信道:“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章通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亮色:“要么死,要么立下护国大功。”
“不成功,便成仁!”
宋琪无奈道:“你真是疯了,权力遮蔽了你的心智。”
“丈人不给机会,婿只能自己争一争。”
宋琪久久无语。
他仿佛已经看到了女婿身首异处的那一天。
权欲熏心到这种地步,就算日后真的入了政事堂,早晚也会因触怒皇帝而送命。
他终于吐露了心底的话:“速速回府,告诉你府上那些常来常往的官员,让他们安分守己,什么事都不要做。皇帝还没死!”
“死了就来不及了!”章通脱口而出。
“放肆!”宋琪猛然暴喝,一巴掌将章通扇翻倒地,“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你这是在藐视君父!”
章通没有还手,甚至没有抬手去擦嘴角的血。
他爬起来,重新跪好,声音里满是哀求:“女婿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争得一线机会?求丈人指一条明路!”
宋琪像被抽空了全身的力气,缓缓靠回椅背上。
良久,他摆了摆手,声音疲惫:“你去找范良吉吧。他做什么,你便跟着做什么。”
章通大喜过望,重重叩首:“谢丈人指点!”
...
“史都使,你要去哪里?!”
正在巡视军营的魏仁浦听说史彦超要出军营,充满策马追上。
看着六旬老臣那副哀怨的眼神,史彦超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
他挠了挠头,解释道:“军中缺粮,回京怕不够吃。某去附近州县转转,看能不能要些粮食。”
魏仁浦松了口气,又问:“没有朝廷和布政司的令旨,地方官怎么可能给你粮食?”
“况且缺粮之事在老夫、在中军,与都使何干?”
史彦超一瞪眼:“你这老匹夫!本将看你在幽州护驾有功,才给你几分好脸色。你可别得寸进尺!”
“再啰嗦,老子一鞭子抽你!”
见史彦超发怒,魏仁浦心里一阵无语。
这莽夫啊,都什么时候了,竟还看不出局势凶险,满心只想着下面士卒的肚子。
真不知道让他该说什么为好。
他索性把话挑明:“枢密院有令,命西征军火速回京。可大军却停滞不前,这是为何?”
史彦超撇了撇嘴:“天上下雨,道路泥泞,走不快,这有什么好问的?”
魏仁浦不动声色道:“若换作史都使做大帅,听闻契丹南下,又接了枢密院的急令,会因一场雨就停兵不前吗?”
“自然不会!区区雨水算个屁,便是万箭齐发本将也敢冲!”
史彦超得意哼了几句,忽然一愣,眉头慢慢拧了起来,“也对啊,李处耘那厮为何不走呢?”
魏仁浦眼前一亮,为对方即将想明白关键而高兴。
他的表情很快随着史彦超接下来的话垮了下去。
“哼,必定是李处耘那厮窝囊,惧怕暴雨雷电!”
魏仁浦彻底认命了。
跟这莽夫说话,果然不能拐弯抹角。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出征之前,咱们都见过圣驾。陛下的气色如何,你应该还有印象。”
史彦超的神情终于凝重起来。
魏仁浦继续道:“大军刚出征,枢密院便急令回京,十有八九是陛下龙体有恙,怕大军在外生变。”
“陛下的儿子不少,真正有望继位的只有汉王和晋王。”
“马公支持汉王,所以才会催大军速归,这必定也是陛下的意思。”
“而李处耘是晋王的外祖,他自然不愿汉王顺利登基。他回京越早,晋王的希望越小。”
史彦超皱眉道:“那他干脆不回去了?”
魏仁浦摇头道:“不回去也不行。粮草不足,地方上没多少人听他的,况且史都使和燕都使也不会随他胡来。”
“老子肯定不服他!”史彦超大声道。
魏仁浦抚掌道:“正因如此,李处耘不会等到汉王登基后回京,所以他最迟这一两日便会启程。”
“他会等宫里传出皇帝宾天的消息,在汉王未登基之前回京,那样他便有斡旋的余地。”
史彦超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们这些读书人的肠子怎么这么弯?某是想破了头也想不出这些。”
“再说了,他怎么就能恰巧掌握回京的时机呢?”
魏仁浦笑道:“他没有办法,只能这样做,这是唯一的机会,只能赌。”
史彦超闷声道:“算命的说了,老子今年犯逢九,有灾祸临头,还真他娘的准。”
逢九年最核心的思想源头,一般被认为是《黄帝内经·灵枢》中的年忌之说。
不过,书中的忌年并非从九岁开始,而是从七岁起。
每过九年为一个年忌,即:7岁、16岁、25岁、34岁、43岁、52岁、61岁。
而史彦超今岁正好四十三。
魏仁浦好奇道:“都使还信命理?”
“本来不信,现在信了。偏偏老子领兵的时候就摊上这种破事,还不算多灾多难?”
魏仁浦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色道:“陛下让史都使做先锋,便是信你不会反。这份信任比什么都重。”
史彦超闻言,嘴唇抖了抖,眼睛有些发红。
他猛地一拍胸脯,震得甲叶哗哗响:“某便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辜负陛下!”
魏仁浦会心一笑。
果然,皇帝派史彦超出来就是有深意的,这厮很忠心。
“报——!”
就在此时,一名传令兵飞马而来,翻身下马急报:“禀都使、魏相,中军有令,请二位速往中军行辕议事,商定回京路线。”
魏仁浦挥手道:“你先下去。”
待四下无人,他一把抓住史彦超的胳膊,声音压得极低:
“李处耘要动手了。他必是设了鸿门宴,要斩你我,好名正言顺地接管军队。”
“将军万万不可前去。本相先走一遭,若本相回不来,将军立刻打出‘李处耘谋逆’的旗号起兵!”
“龙骧军是你一手带出来的嫡系,不会怀疑你,更不会跟着李处耘走。”
“到那时,你带兵西撤入长安,与陕西厢军汇合,再昭告天下,联合京师禁军和地方厢军,共讨逆贼!”
史彦超听得心血上涌,一把反握住魏仁浦的手:
“魏相,你明知是死,还要去?”
”魏仁浦仰头一笑,银须在风中乱舞:“哈哈哈!老夫若死于此,青史之上少不了一笔‘忠臣殉国’!”
“人生如此,夫复何求!”
“将军可记得我刚刚所言?”
史彦超眼圈通红,重重点头:“魏相放心。若你回不来,我必替你报仇。”
“你的妻儿便是我的妻儿,我以亲族之礼待之!”
魏仁浦眼角抽了抽,心说这粗人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老子还没死了,你就想到曹阿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