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袍学子的声音低了些,像怕隔墙有耳,
“但他带兵回京、堵住城门、喊出清君侧那些话的时候,就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陛下若是不动他,日后还会有第二个、第三个李处耘。”
瘦学子叹了口气:“可李处耘毕竟有功。当年东进中原、北伐幽云,他带兵打了多少硬仗?”
“如今说贬就贬,说杀就杀......未免太凉薄了些。”
青袍学子嗤笑道:“连你这等饱读诗书之人都可惜李处耘的遭遇,普通百姓呢?”
“他们会不会也觉得陛下杀错了呢?”
“你们都这样想,便是李处耘必死的根本。皇帝怎么可能允许这等威望的人活着?”
青袍学子幽幽道:“若是李处耘真的造反成功,天下会有多人会反对,又会有多少人支持呢?”
“一个人该不该杀,不看他有没有野心,而是看他有没有能力。”
“黄袍加身,郭朱皆是,再来一个李又有何不妥?”
正说着,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窗外掠过。
三个人同时住了口,目光齐刷刷地投向窗外。
几匹快马正从长街尽头疾驰而来,马上之人一色飞鱼服,腰挎横刀,打马如飞。
没有人再出声,连茶馆内的其余嘈杂声都安静下来。
直到那些背影消失在街口,瘦学子才像是重新找回了呼吸:“锦衣卫。”
最近这段时日,锦衣卫的威名算是彻底杀出来了,几乎到了能让小儿止啼的地步。
灰袍学子的声音比方才更沉:“你们说,李党这件事到最后会牵连多少人?一千?三千?”
“我听说,这些年李处耘门下光门生故吏就不下数百。”
“若是再算上受过他恩惠、与他有过书信往来的,只怕更多。”
没有人接话。
这种事,又岂是他们几个国子监学生发发牢骚就能左右的。
...
宣政殿中,朱骁重重放下手中的奏疏,怒声道:“这些人都在干什么?!”
自清算李党以来,朝野上下人心惶惶。
那些没有站队的,或者早早站到汉王一边的,心里同样紧绷着,生怕被什么莫须有的罪名给牵连进去。
这并非杞人忧天。
此番清算,大大小小的官吏将领足足上千人,算上家眷更是上万人。
大伙都是在这禁军里讨日子的,没掺和进储君之争以前,彼此关系大多不错。
尤其是创业、开国之初,哪有那么多的幺蛾子,关系好的都是穿一条裤子的。
如今裤子被扒了,谁能保证里头的底裤不被一并扯下来?
于是殿前司和内殿司的那些大将们,不知是私下商量好的,还是不约而同,纷纷从自己手底下揪出一些指挥使、军使,给他们扣上‘李党党羽’的帽子。
以此向朝廷表忠心,急着与李党划清界限。
朱骁下定决心要杀人,但不代表他真的要滥杀无辜。
他命锦衣卫暗中核查这批人的底细,看看到底是不是李党党羽。
结果让他暴怒异常。
名单上的人,几乎全是曾在靖安军或侍卫司待过,后来因功擢升调到其余二司去的。
大将们给出的理由简单粗暴:他们都是靠李处耘的关系才升的官,才被塞进其余二司。
顶多有那么少数几个人,确实与李党党羽交情不浅。
牵连这少数人还算说的过去,可若连因功升迁的正常调动都要牵连,那这天底下就没有清白人了。
禁军的位子就那么多。
每次战后都有大批将士要论功擢升。
本军没了缺,就调到本司其他军;本司也没缺,就调到别司去。
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人事安排。
若这也算罪,那满朝文武,有一个算一个,谁能跑得掉?
谁还没跟李党的人说过几句话?
朱骁冷声道:“传尤力强、六部尚书、三司大将、政事堂、枢密院诸臣来议事。”
不多时,一位位紫袍重臣屏息垂首而入。
刘熙古昂首挺胸走在其中,经过殿门口时,朝正在站岗的长子刘蒙正微微颔首。
刘蒙正神情复杂地抱拳回礼。
清算李党之后,他难得清闲,回府歇了几日。
也是那时才从父亲口中得知,原来父亲早就奉了皇帝的密旨,故意只给西征军配了一个月的粮草。
也就是说,刘熙古早就知道皇帝要做什么。
这件事,他竟然被一直蒙在鼓里。
待众臣落座之后,朱骁将殿前司和内殿司呈上来的名单狠狠掷到众人面前:
“朕是暴君吗?需要你们用这种手段,去牵连无辜军士来表忠心?”
高怀德、董遵诲等将纷纷离座跪倒,额头贴着金砖,哆哆嗦嗦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他们确实没想到,皇帝竟然真的没打算扩大牵连之人。
画蛇添足了,画蛇添足了!
朱骁冷哼一声,看向尤力强:“二司呈上来的李党名单,除了朕用朱笔圈出的那十几个,其余人一概不动。”
尤力强连忙拾起地上的奏疏,翻开一看,后颈顿时渗出一层冷汗。
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跳。
二司足足报上来上百个名字,若全都问罪,整个三司都要伤筋动骨。
幸亏皇帝没有被怒火冲昏头脑,只圈了十七个人。
第634章 诏狱相谈
朱骁重新坐回龙椅,平复了一下呼吸,才道:“说说吧,叛逆的抓捕情况如何。”
尤力强上前一步,躬身道:“回陛下,截至如今,锦衣卫共计抓捕叛逆九百四十人。”
“其中包括枢密使李处耘、侍卫司都指挥使梁干、侍卫司都虞侯苗建义。”
“靖安军左厢都指挥使韩俊、右厢都指挥使赵文、都虞侯于玉山。”
“镇北军左厢都指挥使童俊、左厢都虞侯熊鸿,右厢都虞侯吕咏德。”
“雄武军右厢都指挥使戚鸿德.......”
“至于入城时龙骧军,神武军右厢被逮捕的将领,已悉数放出,并未掺和谋逆。”
他只报了厢一级以上的大将。
若把下面的人全都念一遍,别说记不记得住,光念完嗓子就得冒烟。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侍卫司指挥使以上八成的人都被逮捕。
除了军队,六部、九寺五监的官员也有不少被逮了进去。
地方上则更多,只是绝大多数都已畏罪自尽。
毕竟,锦衣卫去地方抓人总是需要时间。
这些日子里,足够那些心里有数的人想明白了。
造反是死路,进了诏狱更是生不如死,倒不如自行了断,好歹留个全尸,说不定还能给家人换条活路。
郑州刺史几乎是在西征军被缴械后没几天就悬了梁。
临死前留了一封遗书,里面详详细细写了他这些年来给梁干孝敬了多少钱财、替他办了多少见不得光的事。
信的末尾,他只求朝廷念在他主动自尽的份上,饶过他的家小。
朱骁问道:“金俊良、杜铭他们呢?”
尤力强道:“回陛下,经查,金副使等人确实没有参与逆谋。不过他们也没有劝谏,只是选择了默许。”
“臣以为,当时那种情形,他们手中既无兵权,又无名分,若冒然反对,必遭杀害。”
见皇帝颔首表示认同,他继续道:“李逆私自组建的那个什么‘保龙司’,其成员也大多成擒,只剩少数几条漏网之鱼还在追捕。”
马彪忽然问了一句:“李继隆呢?”
“回国公,已被软禁在李府,等待陛下谕旨。”
因为皇帝的旨意,李党党羽的家眷并没有被抓,全部软禁在府。
要是连这些人都算上,恐怕此番牵连者足足有上万人。
实际上,皇帝已经非常克制了,没有牵连太深。
若真放开了抓,侍卫司指挥使以下的将领,连带各级军士,再抓几千人都不成问题。
到那时,便是数万人头落地的局面。
朱骁长叹一声,问道:“诸卿都说说,这些叛逆的家眷,该如何处置?”
史彦超第一个跳出来,大嗓门震得殿中嗡嗡作响:“自然是全都杀了!”
“历朝历代,哪次谋反的家眷不是满门抄斩?”
“陛下不用有什么顾虑,末将愿替陛下把这些人都料理了!”
朱骁没有呵斥他口无遮拦,反而语气温和地道:“诸卿且都静下心来,好好想一想。”
“不要受朕的态度左右,也不要管朝野上下的风言风语。”
“你们接下来要说的话,关系着上万条人命的生死。朕要你们凭本心来说。”
殿中一片寂静。
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从皇帝的话里听出了深意。
他分明是把处置叛逆家眷的抉择权,交到了在场这些人手中。
宋琪意有所指道:“诏狱、刑部大牢关不下了。”
朱骁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宋琪的心肠还是比较软,话里的意思很明确,就是不要再杀了,差不多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