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际上,老朱同样是这个想法。
那天被安德裕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指着鼻子痛骂时,他确实说了些狠话,也确实动了杀心,要将所有人处死。
可事后再想,终究觉得不能做得太绝。
幽州的事已经给过他一次刻骨铭心的教训。
天子一怒,伏尸百万,可那百万尸首背后的因果,最终都要由他一个人来背。
最重要的是,这些人确实为国家创立立下汗马功劳。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可老朱始终无法下定决心,究竟该不该赦免,故将这个难题抛给群臣。
魏仁浦直起身来,目光平视着御座的方向:“陛下,臣闻《尚书》有云:‘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
“又闻孔子曰:‘政宽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宽。’”
“陛下以猛治乱,以威服众,开国以来,未尝有失。”
“然猛不可久,威不可恃。法可治国,而不可治国之人心。人心若是散了,再严的律法也是空壳。”
朱骁没有说话,目光落在他脸上。
魏仁浦又道:“李党叛逆,罪在元凶,不在妇孺。”
“臣以为,李党家眷,非谋逆者,不过是被裹挟之人。刀斧之下,妇人何辜?稚子何辜?”
“陛下若将他们一并论罪,日后史笔如铁,恐怕要记下不该记的几笔了。”
范良吉出列:“臣附议。陛下可曾记得,唐太宗诛建成、元吉之后,曾下令赦免其家眷,不连坐。”
“魏徵因此赞太宗:‘陛下能行尧舜之道,臣敢不竭股肱之力?’这一句话,让太宗得了多少人心?”
王佑也出列,拱手道:“陛下,还有一事。汉高祖平英布之乱后,曾下诏不诛其家,只流徙其族于蜀。”
“高祖曰:‘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然罪不及孥,此三代之遗风也。’”
“这番话,让天下人觉得汉室有恩,四方归心。”
“臣以为,陛下若能从轻发落,天下人只会说陛下仁德,不会说陛下姑息。”
朱骁的目光落在马彪身上:“你怎么说?”
马彪缓缓抬起头,嘴唇动了动,才道:“陛下,末将是个粗人,读不懂那些经史子集。”
“末将只知道一件事,今天陛下若宽恕了李党的家眷,明天臣等若犯了错,臣等的家眷也能有一条活路。”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喟叹,
“君臣一场,谁也不想看到对方死绝。”
他知道自己这番话的分量。
他不只是在替李党家眷求情,更是在替自己、替在场每一个武将求一条后路。
权力是个轮回。
今日他们是胜利者,是既得利益者,可来日呢?
谁能保证一直富贵一生?
难道李党一派就没想过他们会富贵一生吗?
可结果呢?
若将来他们中有人犯下大错,要牵连到妻儿老小,有李党这个先例在,皇帝会犹豫,朝臣们也有例可援。
其余诸将同样纷纷开口。
主体意思很明确,可以诛杀李处耘、梁干等罪大恶极之人的家眷,但其余人的家眷,就差不多放过就行。
朱骁安静地听完了所有人的话,过了很久才开口:
“你们说的这些,朕都听到了。”
“朕也想放过他们。但朕有个顾虑,若不诛,后人会不会觉得,造反也没事?”
“你们信不信,朕今日放了李党的家眷,明日就有人敢效仿他?”
“臣信。”魏仁浦道,“但臣也信,李当造反,不是因为陛下不够狠,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功高盖主,陛下早晚要收拾他,他才先下手为强。”
“若是陛下只诛元凶、宽赦其家,那些后来者看到的是陛下仁德,朝廷宽厚,何必再要提着脑袋造反呢?”
朱骁沉默了片刻:“那依你之见,怎么处置?”
魏仁浦知道皇帝松口了,但他没有露出喜色,稳住声音:
“臣建议,李处耘本人,依律当斩。其家眷流放岭南,永不叙用。”
“其麾下从逆将领,正法者正法,余者贬为庶民,戍边效力。”
“至于其余牵连者,能赦则赦,能减则减。”
马彪单膝跪地:“陛下,末将替那些家眷,求陛下开恩。”
武将们也齐刷刷跪了一地:“求陛下开恩!”
朱骁颔首道:“李处耘斩,家眷流放岭南。梁干等从逆诸将,斩首者斩首,其余流放。”
“至于叛逆家眷,流放,不杀。”
“女子若愿入教坊司的,可另作安排,年老色衰之后,准许自赎。”
魏仁浦激动得一头磕在地上:“陛下圣明!”
满殿文武齐齐跪伏:“陛下圣明!”
朱骁目光扫过众人:“都退下吧。旨意明日发出。”
......
“韩将军,咱们......还有出去的机会吗?”
诏狱地牢深处,几个面色枯黄的汉子扒着栅栏,声音里满是惶恐。
自回京以来,他们已经被关了三个多月,也受了三个多月的严刑拷打。
该交代的、不该交代的,全都说了,就差把婆娘贴身衣裳的料子都供出来了。
眼下他们最挂心的,是外头家眷的生死。
是被抄了家,还是早就掉了脑袋?
或者,还有一条活路?
韩俊披散着头发,盘膝坐在草堆上,摇了摇头:“我是出不去了。你们......或许还有几分机会。”
这几人都是指挥使,平日里管着几百号人,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若朝中有人替他们说话,皇帝又不愿多造杀孽,未必不能留一条性命。
几人闻言,眼神愈发黯淡,一个个无力地靠回栅栏上。
命运攥在别人手心里的滋味,真叫人连骨头缝都发凉。
怪不得历朝历代总有人前赴后继地造反,除了野心之外,恐怕也正是被这种无助感逼的。
说实话,他们这些中下层将领,从来都猜不透上头的真正心思。
或者说,从来不敢去深想。
别看他们是禁军指挥使,手底下有五百号人,在州县、在藩镇、在行省厢军里,那都是响当当的人物。
可在这皇城根下,真到了生死攸关的大事面前,他们什么都不是。
造反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
首先得有人,得有肯跟着你拼命的人。
朱家朝廷从未亏待过禁军,将士们愿意在皇帝生死不明时跟在后头,也肯跟着上面的大将走。
可一旦皇帝现身,那点摇摆的忠心瞬间便会土崩瓦解。
就在众人愁眉不展之际,外头忽然响起一道尖细的声音:
“陛下驾到——!”
韩俊像被雷劈了一样,猛地从草堆上弹起来,扑到栅栏旁嘶声大喊:
“陛下!臣知罪孽深重,不敢求活,只求陛下开恩,饶过臣的家眷!他们是无辜的啊!”
长久饥饿与酷刑已经掏空了他的身体。
这竭尽全力的大喊听来却像破了洞的风箱,有气无力。
可叫喊的并不止他一个。
每一间牢房里都有人扑到栅栏前,蓬头垢面,声嘶力竭地哀求着。
“滚回去!”
几十个狱卒冲上来,抡起刀柄便朝那些探出的头颅劈打,砰砰有声。
韩俊被打得头破血流,却仍死死攥着栅栏不肯松手,状若疯癫地嘶吼着:“陛下......求陛下见臣一面!”
鲜血顺着早已结满血痂的脸颊淌下来,将他的视野染成一片猩红。
就在他即将绝望的那一刻,一道明黄色的身影停在了他的牢房前。
朱骁看着这个曾经威风凛凛的大将沦落到这般模样,心头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唏嘘。
“朕来了。你想说什么?”
韩俊慌忙跪倒,磕得砰砰作响:“求陛下饶过罪臣的家眷!”
“哪怕是流放岭南、流放河套,罪臣也感激涕零,生生世世为陛下祈福!”
“就算到了九泉之下,也绝不忘陛下大恩!”
那几名指挥使也齐刷刷地跪倒哀求。
他们已不奢求活着出去。
进了诏狱的人,还没有一个能再出去的道理。
朱骁沉默半响,缓缓道:“朕答应了。”
韩俊喜极而泣,整个人伏在地上,泣不成声:“臣错了,真的知错了......陛下仁德啊!”
老朱深深看了他最后一眼,没再多言,转身朝诏狱深处走去。
沿途他又看到了蒋七。
那人蜷在牢房一角,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微弱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已经没了半点曾经叱咤风云的模样。
走到最后一间牢房前,朱骁停下了脚步。
李处耘被单独囚禁在此。
他盘膝坐在地上,双手搭在膝头,面色平静,身上的衣衫还算齐整。
他没有遭受酷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