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 第900节

  相比起党羽,李处耘反而显得比较清廉,家产所得加起来也不过数十万贯。

  吕伟在册子末尾专门加了批注:其钱财皆用于保龙司。

  朱骁忽然大笑:“哈哈哈!世人皆言藩镇乱天下,殊不知这京城之中更甚也!”

  昔年清算各地节度使时,他们的家产也没有这么多。

  不愧是京城,不愧是禁军大将,捞起钱来当真一个比一个狠。

  老朱有时候都想不明白,他们到底是怎么贪出这么多来的?

  他在禁军当大将那会儿,也没攒下过这份家底。

  看来他搞钱的本事确实不怎么样,远不如这些勋贵。

  禁军的俸禄和赏赐都有专人监管,一文不少地发了下去,否则军士们也不会如此拥戴皇帝。

  这些钱财,只怕多半是用权势逼迫豪绅献金、侵占商户百姓、强占土地所得。

  吕伟头颅越发低垂。

  皇帝越是表现的不正常,那就意味着不正常。

  朱骁放下册子,靠在龙椅上,闭目思索。

  实际上,在他如此严苛的治下,官员即便贪腐,也没有真的贪到丧心病狂的地步。

  说实话,对于梁干、赵文这等级别的大将,贪了几百万贯确实不算多。

  历史上,北宋宰相王黼,家产富可敌国,四方珍奇,十之八九入其私囊。

  抄没王黼家产时,仅现钱就有三千万贯以上!

  其同党朱勔,单是被没收的田地就达三十万亩!

  蔡京家产无法精确估算,被抄家时金银珠宝数量极为庞大。

  秦桧的家产被后世学者估算高达六千万贯!

  而作为清廉代表的岳飞,被抄家时,也搜出钱十馀万贯及数千匹布绢。

  这并不代表岳飞贪腐,恰恰说明他清贫得令人心酸。

  一个执掌重兵、战功赫赫的方面大将,全部家当只有几十万贯,着实寒酸。

  故而老朱并没有太多的愤怒。

  整个李党加起来,都不如王黼一人贪的多,属实‘清廉’。

  当然,这也与时代背景有关。

  大明立国之初,百废待兴,百姓手里本就没有多少余钱,权臣便是想大贪特贪,也没处下手。

  唯一让老朱真正动怒的,是李汉琼等十余人府邸中搜出了甲胄、弓弩等军械。

  私藏军械,放在哪朝都是灭族的重罪。

  先炮轰再判都不冤枉。

  朱骁看向宋准:“拟旨,给锦衣卫拨款两百万贯,以资其功。”

  “剩下的,全部入内库。”

  吕伟犹豫半晌,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陛下,这么多钱财若全数充入内库,难以物尽其用。”

  “能不能给户部分一些?五成......不,三成就行。”

  你皇帝拿这么多钱能干啥?

  你老朱素来简朴,连带着后宫妃嫔都跟着节俭,一年用度也不过数十万贯。

  这还是算上了那六七千宫人的吃穿用度。

  就单皇商每年的赋税,都足够养皇宫这一大家子人了。

  朱骁想了想,颔首道:“许,五成入国库,其余入内库。”

  他确实没什么花大钱的地方,手里攥着这么多钱也是白瞎,还不如放到国库里物尽其用。

  他又不是傀儡皇帝,国库不也是他的。

  吕伟松了口气,笑道:“陛下明断,臣敬佩不已。”

  其实眼下大明朝廷要用钱的地方并不算多。

  无非是官员和军队的俸禄、皇室用度、各省修路、治水、垦荒之类。

  吕伟甚至觉得皇帝节俭得有些过分了。

  历朝历代,有几个开国帝王能在国家稳定、百业欣欣向荣之际不骄奢的?

  秦之始皇,统一天下后,认为旧宫室太小,于是开始修建奢华宫殿。

  他在渭水北岸仿建六国王宫,兴建极庙、甘泉宫,并大修驰道。

  晚年又下令修建规模宏大的阿房宫,仅前殿就‘东西五百步,南北五十丈,上可以坐万人’。

  汉之高祖命萧何监造未央宫,建成后宫阙壮甚。

  央宫总面积有紫禁城的六倍之大!

  便是唐之太宗亦如此。

  他年轻的时候确实崇尚节俭,明确表示崇饰宫宇是‘帝王之所欲,百姓之所不欲’,曾多次拒绝臣下修建宫殿的请求。

  他著名的理由是:“朕德不逮于汉帝,而所费过之,岂为人父母之道也?”

  他还曾自述:“每一食,则思稼穑之艰难;每一衣,则思纺绩之辛苦”。

  然而到了晚年,太宗就像变了一个人一样。

  贞观二十一年在骊山修建翠微宫,后又因‘宫室小气’而重修玉华宫,耗费巨大。

  对隋炀帝遗留的洛阳宫进行大规模扩建,导致公私劳费,殆不能堪。

  这些行为连李世民自己也感到过意不去。

  他在临终前一年告诫太子李治,称自己‘锦绣珠玉不绝于前,宫室台榭屡有兴作’是深过,希望儿子不要效仿。

  大一统王朝中,也只有光武帝刘秀真正做到了从一而终的简朴,终生不营宫室,不事奢华,德配天地。

  在吕伟心中,若洪武皇帝到了晚年仍能保持这份节俭,那便堪称历代帝王之楷模了。

  论武功,他驱除胡虏,一统山河。

  论治世,他任用贤臣,提拔能吏,国家蒸蒸日上,百姓真心拥戴。

  唯一就是道德上有瑕疵,破城屠戮、诛杀功臣。

  不过对于百姓来说,这些并不是无法接受的,尤其是放在一位功业赫赫的帝王身上。

  ...

  十一月初七,开封城东汴河畔。

  河岸两侧的柳树早已落尽了叶子。

  光秃秃的枝条在寒风中微微晃动,像是无数根手指,指向那片被临时平整出来的空地。

  空地中央搭了一座高台,台高三丈,以巨木为架,上铺厚板,四面围着一圈刺眼的红幔。

  台前竖着密密麻麻的木桩。

  桩上绑着待刑的死囚,从最东边到最西边,一字排开,少说有上千人。

  百姓们从四面八方涌来,踮着脚尖,挤在士兵们拉起的绳索后面。

  这里的场面,与洪武四年李昉案时并没有多大区别。

  围观的百姓中,有不少是当年亲眼见过的,也有的是后来听人说起。

  所以人群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喧嚣。

  十二载的岁月感觉漫长,可真当回眸望去,才发现恍如昨日。

  有人低声嘀咕:“听说了吗?李处耘也要被砍头。”

  “他?他不是枢密使吗?”

  “枢密使又怎样?造反了就该杀。”

  “我听说他是被冤枉的......”

  “冤枉?谁冤枉他?皇帝都亲自站出来了,你还在替他喊冤?你跟他是一伙的?”

  “艹,你别冤枉老子,这儿不会有锦衣卫吧?!”

  忽然,有汉子指着正走向高台的青年,激动地道:“快看,那是汉王!汉王殿下!”

  “亲王监刑?陛下这是要让殿下立威啊。”

  “杀这么多人,立威不立威的,倒不如说是在告诉大伙,大明天下还没乱,震慑宵小。”

  人群中的马璇听着百姓对汉王的议论,眉眼弯弯,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望着那个即将成为自己夫君的男子。

  她轻声道:“汉王殿下会是最好的太子。”

  她并没有说朱昀会成为好皇帝。

  百姓可以说,无人会因此怪罪,因为他们没有改朝换代的力量。

  可马璇不一样。

  她的父亲马彪如今圣眷正隆,执掌天下兵事,又没有掣肘,权势之盛甚至超过了鼎盛时的李处耘。

  她若敢说汉王会是个好皇帝,被有心人传出去,便是掉脑袋的罪过。

  啥意思?

  皇帝还没死呢,你便说新君会是好皇帝,这不是摆明了咒当今天子吗?

  旁边的老者闻言,抚着胡须点了点头:“单从今日所见所闻来看,会是个好皇帝。”

  百姓对于好皇帝的标准很简单。

  那就是不要外有内患、不要横征暴敛就足够了。

  若还能肃清朝纲、减免赋税、让百姓安居乐业,那就是圣君、明君了。

  文武官员站在高台不远处,分列两侧。

  他们的表情都很轻松,如释重负。

  只要砍完这批人的头颅,这场清算便基本落下了帷幕。

  即便之后再有所追究,也不会牵连太广了。

  尤其是户部的官员们,最为轻松,甚至有些按捺不住的兴奋。

  他们最清楚李党贪腐的数目有多惊人,原本还担心皇帝会因此震怒,再来一轮大清洗。

  谁知陛下竟轻飘飘地揭了过去,压根没有深究的意思。

  这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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