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问这满朝文武,谁的屁股又真正干净?
武将们看着那些被绑在木桩上的人,眼神晦暗。
彼此虽是政敌,平日里多有摩擦,但终究同为武夫,难免生出几分兔死狐悲之感。
当然,更多的人眼中还是兴奋。
杀了这么多高层将领,腾出来的位置,不正好留给他们?
不过还让他们提拔、举荐亲信,那还是算了。
权力越大,只会让皇帝越忌惮,越容易步李处耘的后尘。
这不仅仅是皇帝会不满,也是他们害怕自己无法约束野心。
野心会随着权力不断上涨,会烧毁理智,变得愈发贪权,甚至渴望皇权。
除了京城的官员外,天下各个行省也派出官员前来观刑。
他们要用行动表示,与李党不共戴天!
“国公来了!”
一阵马蹄声响起,众文武纷纷迎上前去,满脸堆笑。
马彪没有穿官袍,只穿了一身玄色戎装。
他面无表情地穿过人群,走到最前面站定。
一个善于逢迎的官员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胡凳,小跑着放到马彪身后。
马彪脸色一沉,呵斥道:“文武皆站,唯某独坐。你是想陷我于不义吗?”
那官员被骂得满脸通红,拎着胡凳灰溜溜地缩回了人群。
“公何必如此?他也是好意。”高怀德走到他身旁,低声道。
马彪叹了口气:“如今我执掌枢密院,手握天下兵权,心里却没有半分喜悦,反而愈发如履薄冰。”
他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忙完这段日子,等朱昀正式册封太子之后,便告老还乡。
一只脚已经踏在悬崖边上,若再不放权,早晚要掉下去。
高怀德闻言,喟然长叹:“公能如此知进退,实是国家之幸。”
他也怕马彪生出不该有的野心。
若真有那一天,他必然会被裹挟进去,万劫不复。
马彪能有这样的心境,很好。
第638章 大好山河啊!
“妾身参加陛下。”
朱骁放下奏疏,笑道:“皇后请起,到朕身边来。”
折赛花起身,迈着小步走上御阶,在龙椅一侧坐下。
“陛下不去亲自处刑吗?”
朱骁摇了摇头,语气低沉:“朕不想看到昔年的手足遭难。眼不见,心不烦。”
“昀儿也长大了,有些事情,该由他去做。”
昔年处决李昉等人时,他也没有亲自监刑,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
那时候的朱昀还小,他让儿子看着,就是想让他见见血,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十二年过去了,又是一轮。
折赛花轻轻点头,沉默了片刻,又试探着问了一句:“陛下,真的要全杀吗?”
“皇后何意?”朱骁眉头微皱道。
折赛花道:“今日处刑之人,罪无可赦的固然不少,可罪不至死的也有许多。难不成,他们也要一并处斩?”
朱骁闷声道:“不杀不足以平民愤。”
“何况,既然掺和进了李党,就该杀。”
“朕能放过他们家眷,已是留情,否则,今日必定血流成河!”
他当然知道那些人里有罪不至死的。
那又如何?
他们身上都背着罪,无非是罪深罪浅罢了。
何况古往今来,被冤杀的人还少吗?
张亮是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排名第十六,曾深受李世民信任。
有人告发他私下豢养五百名义子,并与江湖术士谈论图谶。
李世民卧病在床,疑心极重,怒斥道:“亮有义儿五百,畜养此辈,将何为也?正欲反耳!”
尽管将作少匠李道裕直言‘亮反形未具,明其无罪’,李世民仍盛怒不听,将张亮处斩并抄没家产。
李君羡是一员猛将,官至左武卫将军,封武连县公,镇守玄武门。
当时民间流传谶语:唐三世之后,则女主武王代有天下。
一次宫庭宴会上,行酒令要求各报乳名,李君羡自称乳名‘五娘子’。
李世民表面笑着说:“你既是女子,为何如此雄健”。
心里却大惊:此人籍贯武安、封号武连、官职武卫、乳名五娘,“武”字连连,不正应了‘女主武王’的谶语吗?
他先是将李君羡贬出京城,仍不放心,最终以‘与妖人勾结,图谋不轨’的罪名将其处死,全家抄没。
折赛花听着,轻轻颔首,将身子靠在朱骁肩上,不再多言。
她本就不是喜欢多嘴的人,此番前来,也不过是抱着能劝便劝、不能劝便罢的念头。
......
辰时三刻,鼓声响起。
高台两侧的士兵齐刷刷挺直了腰板,握紧了手中的长枪。
劫法场这种事,他们只在古书和戏文里见过,还从未亲眼目睹。
若真有人胆敢来劫,那倒也是一桩稀罕事。
一个身穿绯袍的刑部官员稳步走上高台,展开一卷长长的黄帛,清了清嗓子,朗声宣读:
“奉圣旨:李处耘、梁干、赵文等,本为朝廷命官,深受国恩。
然私欲熏心,纠集党羽,图谋不轨。
诓骗将士,屯兵城下,欲以兵戈胁君父,动摇社稷,罪不可赦。
今按律处斩,以儆效尤。其余从犯,各依律论处,无有宽贷。”
念完,他把黄帛折好,退到高台一侧。
李处耘被绑在最东边那根木桩上。
他的头发已经散乱了,花白的发丝被风吹得贴在脸颊上。
丧失迷人的权力之后,他老得极快,短短数月,便满头银丝,皮肤干枯,苍老得仿佛年近古稀。
他的脖子被木枷卡住,只能微微侧过头去。
他侧头望向西边,那里站着他曾经的同僚和下属。
李处耘侧头望向西边,那里是他曾经的同僚和下属。
没有人回应他的目光。
不当场呵斥、辱骂已经留情面了。
“大帅。”他身后的一个年轻死囚低声唤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哭腔,
“大帅,咱们真的......要死了?”
李处耘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别说话了,免得丢脸。”
年轻死囚闭上了嘴,肩膀却在发抖,抖得锁链哗哗作响。
他感觉自己很无辜,他才当上指挥使,风华正茂,正是人生最好的时候。
屁股还没坐稳,就要掉脑袋了?
梁干跪在第三根木桩前。
他的脸被冻得发紫,嘴唇青白,眼睛却还睁得很大。
他盯着台下那些围观百姓的脸,像是要在临死之前记住些什么。
有人朝他扔了一颗烂菜叶,菜叶拍在他脸上,汁水顺着鼻梁往下淌。
“狗贼!”人群中有人骂了一声,“还敢瞪!”
“瞪什么瞪?再瞪也是死!”
“当初跟着李处耘造反的时候,怎么不想想今天?”
百姓的骂声越来越大,从零星的几句变成了一片嘈杂的咒骂。
“贪官!就该千刀万剐!”
“当初在枢密院的时候,不是很威风吗?现在怎么威风不起来了?”
“他们一死,咱们的税能不能少交点?”
“少交?不加重就不错了。不过这帮人死了,总比活着好。”
一个老妇人挤在人群前面,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
她身边的一个壮汉扯了扯她的袖子:“大娘,你念啥呢?”
“念菩萨。”老妇人低声道,“杀人太多,阴气太重,菩萨会不高兴的。”
“他们是该杀的人,菩萨不会不高兴的。”
老妇人没有再说话,继续低头念着。
梁干忽然大笑:“一群猪狗,也敢质问老子?”
“老子富贵的时候视你们如草芥,便是沦为阶下囚,亦如此!”
高怀德闻言,默默摇了摇头,觉得这人真是得了失心疯。
要是再说下去,估计还得骂皇帝的八辈祖宗。
梁干嘴唇大起大合,打算将皇帝祖宗十八代骂一遍,可话到嘴边,忽然想到子嗣。
他的儿子还在朝廷手里。
他骂了确实出气,朝廷治不了死人,却能拿他儿子出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