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午后,城南一家茶馆里坐满了人。
靠窗的桌子旁,几个士绅打扮的中年人正在低声议论。
一个穿绸袍的老者把茶碗往桌上一顿,声音有些压不住:
“李处耘当年在河北带兵,路过我们县,征粮的时候多收了两成,说是损耗。”
“我弟弟那时候在县衙当差,亲眼看见那些粮车上都插着他的旗,都给贪了!”
实际上,他纯纯是为了引人注意在扯淡。
李处耘领兵路过河北,唯一一次便是第二次北伐。
那时候皇帝御驾亲征,给他几个胆子都不敢动手脚。
在场众人都是河北士绅,李处耘究竟有没有干过,都心知肚明。
不过没有一人反驳,反而义愤填膺的附和。
如今李***,就算是骂他祖宗十八代又能如何?
更何况是区区的无端指责。
如今,辱骂、攻击李党才是政治正确,万一在场有人是锦衣卫,将消息传到锦衣卫大人物耳里,日后不就能善待他们嘛!
横竖都不亏!
有人道:“人家好歹当过枢密使、秦国公、食邑万户,还是很威风的。”
“威风有什么用?到头来还不是一刀。”
驿马抵达成都府时,已经是第九天了。
吕端正在公房里核对秋收的账册。
他左手翻着账册,右手拨着算盘,速度极快,眼睛都难以跟上。
作为左布政使,按道理这些活压根轮不到他干。
下面的人核算完,他看一遍即可。
然吕端担忧下面阳奉阴违,亲自核算,以避免被遮蔽。
如他所料,账本确实有难以核对之处,甚至不在少数。
吕端越发觉得,章通给他留下的未必是金疙瘩,而是烂摊子。
“明公,汴京来了急报。”
吕端接过,看了一眼,淡淡道:“知道了。”
董冠忍不住道:“没了?不需要做什么吗?”
吕端恍然,说道:“忙于算术,竟忘了吩咐,让各州县贴出告示即可,同时告知百姓,朝廷诛杀叛逆,与交子无关。”
“交子乃经济之物,朝廷便是诛杀再多人,也不会被波及。”
董冠领命而去。
第二日一早。
城南李氏布庄的李老掌柜刚卸下门板,就看见几个熟客围在街对面的茶摊前,正凑在一起说着什么。
他走过去,一个卖药材的掌柜回头看了他一眼,压低声音:
“李掌柜,听说了吗?汴京杀了一个枢密使。”
李老掌柜愣了一下:“枢密使?”
“李处耘。还有禁军里的十几个大将,一起砍了头。”
“什么时候的事?”
“说是好几天前了。告示今天一早贴出来的。”
李老掌柜没有再问,转身走回自己的铺子,把门板一块一块地装回去。
他的伙计在旁边看着,不解地问:“掌柜的,怎么了?”
“没事。”李老掌柜把最后一块门板卡进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今天晚点开门。”
伙计更不解了:“为什么?”
李老掌柜没有回答。
朝廷里杀了大将,市面上的人心就会浮动。
人心一浮动,就会有人拿着交子来兑铁钱。
他得去找一下其他十五家商户主事,商议该如何应对。
只希望百姓能稳住,莫要真的慌乱。
午后,成都府最大的茶马市场上,人流比往日少了一些。
几个商贩凑在一起低声议论,其中一个道:“朝廷杀了那么多人,会不会影响咱们这里的交子?”
吕端毕竟刚刚上任,还没有做出什么政绩,百姓心里还是不太信任。
另一个摇了摇头:“章仆射在京城为官,必会为蜀人说话,不会有事的。”
众人你一嘴我一嘴的嘈杂起来。
...
“参政,不好了,百姓惧怕朝廷因诛杀大将而引起兵变,爆发战争,正在争相兑换交子!”
董冠放下文书,皱眉道:“不是贴出告示,说朝廷所为不会影响交子吗?”
官员无奈道:“吕明公刚上任,在蜀人心中威望不高,大伙不信任啊。”
他提议道:“要不要下官带人去平息骚乱,阻止百姓兑换交子。”
“否则骤然如此巨量的兑换,别说那些商户,就算是府库都拿不出来。”
这可是一个行省的资金兑付,堪称海量。
董冠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起身在堂中来回踱步。
良久,他忽然停下脚步,语速极快道:“绝不能打压百姓,也不能让交子兑不出来。否则这些年积攒下的信誉,顷刻间便会崩塌。”
“交子的兑换,必须有轻重缓急之分。成都乃一省中心,各州县的商户和百姓都看着成都府。”
“只要成都府能兑得出交子,让大伙亲眼看见,压力便能缓解大半。”
“其次,立刻派人去京城寻章仆射,请他写一封信,盖上官印,传遍四川。”
“以章公在蜀人中的声望,这封信一到,百姓必定安心。如此,交子之策非但不会崩溃,反而能让百姓更加信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再找些可靠的人,在百姓排队兑换时散布消息。”
“就说朝廷安如泰山,现在兑换不过是白掏保管费罢了。”
那官员敬佩地拱手:“参政明断!”
他本以为董冠不过是吕端带过来的亲信,未必有什么大才。
没想到此人处置如此利落,连左布政使都未请示,便独自将一场挤兑风波安排得妥妥当当,确有本事。
吕端很快得知了董冠的应对之策,满意颔首,朝左右道:
“董参政可为布政使。”
第640章 父子议对
冬季的夜风吹过层层叠叠的屋檐,吹动宫人手提的灯笼。
殿内烛火通明,内侍和宫女们眉来眼去,无声地交流着下值后吃什么、喝什么。
站在御阶上的魏泰将这些小动作尽收眼底,却没有出言呵斥。
自从中毒之事后,皇帝对身边人愈发和善,只要不犯大错,基本不会呵斥打骂。
御案上的红烛燃尽了最后一滴蜡,灯芯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魏泰上前,恰到好处地补上一根新烛。
朱骁微微抬眸,看了他一眼:“憋了一天,不难受吗?”
魏泰失笑:“什么也瞒不过圣人。”
他旋即正色道,“李氏派人寻到奴婢,希望奴婢能求陛下前去见她一面。”
朱骁表情微滞,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在李府初见李小娘的情景。
那时候她还年轻,梳着未嫁女儿的髻,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衫子,躲在折赛花身后,只探出半张脸来,羞怯地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
如今她失去了父亲,失去了家人,只剩下孤苦零丁一个人。
沉默一会,他开口道:“摆驾。”
魏泰急忙点头,快步跑出殿外,扯着嗓子大声吆喝。
...
冷宫的灯笼疏疏落落,将廊下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朱骁极少来冷宫,上次前来,似乎还是为了张太贵妃(郭威女人)。
宠幸之后,便将她安置到了较好的宫殿,更不会踏足这片荒凉的地方。
老朱好色,但并没有多贪恋。
这些年林林总总的妃子,也不过二三十人,其中不少都已年过四旬。
他裹着一件玄色素面貂裘,领口紧拢,遮住半张脸。
内衬厚棉袍,腰束革带,足蹬牛皮暖靴,靴筒里絮着羊毛。
手里拢着一只铜手炉取暖。
“陛下,到了。”魏泰轻声道。
李氏并没有出来迎接,都已经被打到冷宫,没有伺候的宫女宦官,平日里衣食住行都得自己弄。
“都退下吧,朕一人进去。”
朱骁在门外站了片刻,才抬手推开了那扇半掩的木门。
李氏没有起身。
她坐在床头,手里捏着一卷书,既不翻页,也不抬头。
听到门响,她轻声道:“外面冷,把门关上。”
朱骁合上门,看着这个他曾经宠过的女人。
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影,那些曾经让他心动的眉眼还在,只是蒙上了一层岁月的薄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