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老了,但老了之后的她,比年轻时更安静。
朱骁相信,冷宫对于李氏其实并不算什么。
她本来就不喜交流,不喜奢华,这里反倒能让她安然自处,不用想那么多弯弯绕绕的事情。
“听说你病了。”
“好些了。”她顿了顿,“陛下竟还关心妾身。”
“你是朕的女人,不会不在意的。”朱骁在对面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听说,你让人递了话,想见朕。”
李氏没有接话,起身倒了一盏茶,放在他面前,重新坐下:“晋王的事,陛下打算如何处置?”
“朕没有处置他。他只是不能出府。”
“那和囚禁有什么区别?”李氏的声音微微激动起来,不自觉大了几分,
“陛下,他是你的儿子!”
李氏的声音忽然软了下去,带着哀求:“陛下,他这一辈子已经毁了。”
“臣妾只求一件事,不要让他死在这座城里。”
“给他一块封地,远远的也好,近近的也好,让他安安稳稳过完这一辈子。”
朱骁道:“朕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他深深看着李氏,沉声道:“朕其实是在保护他,若朕宾天,新帝登基,他若在外,会是什么后果?”
“胡亥登基后,逼死公子扶苏,又杀掉兄弟姐妹二十余人,包括公子高、公子将闾等。”
“杨广夺位后赐死兄长杨勇,囚禁弟弟杨秀,平定弟弟杨谅叛乱后将其幽禁至死。”
“晋帝司马炎同母弟齐王司马攸威望高,被逼回封国,呕血而死。”
“这一桩桩,一件件,哪个不是兄弟相残?哪个不是死于皇权争斗?”
朱骁不敢信任朱昀登基后,真的会放过曾经的政敌朱祐。
与其让兄弟骨肉相残,还不如他这个当爹的做狠辣之事。
直接将晋王囚禁汴京,派人严加看管,不能互通内外,如此,新帝登基见其无谋反之能力,才会放过。
要是按李氏所言,直接将晋王分封到地方,那简直是推对方送死。
李氏一怔,完全没想到这一点。
她还以为朱骁是因晋王夺嫡而心生不满软禁。
竟然还有这么一遭。
她叹道:“既如此,便是妾身多虑了。”
朱骁道:“晋王的事,朕会妥善考虑的。至于你,明日便搬回后宫吧,这里太简陋,容易染病。”
“皇后也一直劝朕善待你,朕不忍拂其意。”
李氏并没有拒绝。
能有舒服的地方居住,谁愿意住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
她起身躬身道:“妾身谢陛下、谢皇后。”
离开冷宫后,老朱抬眼望天,见时辰还早,便开口道:“去汉王殿。”
汉王和晋王的王府已经修建完成,但二子并没有搬出去。
后者被软禁在皇宫,前者即将成为太子更是心照不宣,压根不愿意搬出去。
太子的东宫可就是在皇宫里面。
朱昀正在灯下看书,听到通报,起身迎到门口。
他见朱骁深夜前来,侧身让路:“父皇请进。”
朱骁在案前坐下,含笑看着最杰出的子嗣。
在他得病时,对方临危不乱,稳如泰山,静待时局变化。
要知道,那时候李处耘可是领兵在外,朱祐跳来跳去,是直接威胁到他嫡长子的位置。
可对方却并没有因此而冲动,反而每日准时去乾坤殿拜见、嘘寒问暖,尽管他一直也见不到皇帝。
朱昀平定夏州,已经展现出不俗的军事天赋。
在户部也干的不错,范良吉时常夸赞对方精通钱粮之术,日后不会被蒙蔽。
“父皇,请。”
朱昀亲手斟了一盏热茶,放在他手边。
父子之间没有多余的客套,朱骁开口:“朕刚从冷宫回来。”
“李妃求朕一件事,放晋王出京,给他一块封地,让他安稳过完一辈子。”
他确实得考虑考虑身后事了。
要是在他死后,兄弟相残,非他所愿。
“父皇是什么意思?”朱昀道。
“谁家父亲会不疼爱自己的孩子?”朱骁看着他,试探道,
“他是你的兄弟,然皇家之事乃国事,这天下终究要交到你的手里。”
“故朕将如何处置晋王交由你处置,无论如何,朕绝不会怪罪。”
朱昀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那轮被薄云遮掩了大半的月亮,过了片刻才开口:
“小时候,二弟体弱多病,儿臣好武,亲手教导他如何拉弓搭箭。”
“他拉弓的姿势很好看,箭矢离弦时,他总是闭一下眼睛。”
“儿臣问他为什么闭眼,他说怕看到箭落空的样子、怕大哥失望。”
说到此处,朱昀眼中闪过一丝怀念,声音微微哽咽,
“若非生在皇家,我兄弟二人必肝胆相照,互为依靠。”
“二弟是个好人,听闻他收复定难四州时,赵文敬献女子给他。”
“他不忍欺之,放归其家,百姓纷纷称赞。党项人能如此快速接受大明统治,与二弟关系莫大。”
“有野心不是坏事,有野心从来不是坏事,坏就坏在他是皇子,坏在他不是嫡长子。”
“若他是嫡长子,或许,他会是贤主。”
朱昀深吸了一口气:“父皇,放他走吧。给他一块封地,让他去过自己的日子。”
朱骁看着他:“你舍得?”
“舍得,儿臣是真心的,非在父皇面前装模作样,装一个好皇子、装一个好兄长。”朱昀语气诚恳,
“兄弟阋墙、同室操戈的事情,儿臣真不希望发生在朱家。”
“儿臣愿以身作则,为天下、为后世做个榜样,皇室兄弟亦能和睦共处。”
朱骁能察觉到对方是真心实意的,为此感叹道:“昀儿是好大哥啊。那封地在哪?”
朱昀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不能是晋王,不能去河东。”
“改封陈王,封地陈州。陈州离京畿不远,风吹草动都能知道,儿臣能看着。”
“规矩也是要有的,到任后仅享受俸禄,不能掺和任何军政之事。”
他仁德,但不迂腐,不可能让朱祐前往河东封地,那无疑是自乱天下。
陈州是个中州,不算什么战略要地,但足够朱祐过上好日子。
而且地处京畿直隶,就在汴京眼皮子低下,有什么都能立马得知。
古往今来,皇子就藩向来是一个令人头疼的问题。
可以分成两种:
凡是让皇子就藩的朝代,往往看重宗室对地方的拱卫作用。
而不让皇子就藩的朝代,则更倾向于将宗室集中管控,以杜绝地方割据的隐患。
实现就藩的朝代,实权程度往往不一样。
汉初分封同姓诸侯王,封国‘大者或五六郡,连城数十’。
诸侯王在封国内可自置官吏、征收赋税,拥有很大的自主权。
后来经过‘推恩令’等政策,封国权力才被逐步削弱。
晋朝分封宗室为诸侯王。
既给予封地,又允许他们在朝中任职或都督地方军事,属于虚实兼半的分封形式,导致后来的‘八王之乱’。
明朝对皇子就藩有极为严格的规定。
皇子成年受封亲王后,必须离开京城前往封地,称为之国或就藩。
但藩王在封地内‘分封而不锡土,列爵而不临民,食禄而不治事’。
即不拥有封地的土地和治民权,仅享受俸禄,并受朝廷严密监控。
清朝吸取明朝教训,实行‘封而不建’的原则。
皇子封王后,只赐予府第,不就藩外地,而是集中居住在北京城内,称为‘就第’。
王府只是身份象征,没有实际封地。
唐(玄宗往后)宋元三朝,藩王通常没有实际封地,仅享有封号带来的俸禄和待遇,必须留在京城居住,受到朝廷的监视和限制。
明朝的王爵是否分封,一直没有明确的结果。
朝廷有赞同封地的,也有圈禁京城的,难以调和。
毕竟两种方式都有自己的优缺点。
就藩的优点是拱卫中央:亲王坐镇战略要地,形成藩屏。
明初九边塞王(如燕王朱棣、宁王朱权)手握重兵,确实有效抵御了北元残余势力。
分散风险:若京城有变,藩王可作为‘备份’,延续王朝。
如安史之乱时,唐玄宗诸子分镇各地,太子李亨在灵武即位,保住了唐朝。
减轻京畿负担:封地供养亲王,减少京城财政压力。
缺点同样很明显:距离京城越远,朝廷管控力越弱,藩王容易坐大。
留京的优点便于监控:皇帝随时掌握皇子动向,防止结党营私。
唐玄宗设‘十王宅’,将皇子集中安置,正是为了监控。
杜绝割据:没有封地,就没有军事和经济基础,从根本上消除了地方割据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