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锦衣卫呈给陛下的密报,专门记录朝中重臣的一举一动。
“东府的事,朕都知道了。”
萧景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淡。
她翻开密折,目光扫了两行,又合上,随手往桌上一扔。
那密折落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像一记重锤敲在贾琰心上。
贾琰垂下眼,没说话。
“宁国府那边,事多人杂,往后少不了要你操心。”
萧景妍又开口了。
贾琰低着头,总觉得她话里带着刀,刀刀往他身上戳。
分明是说他往后少去宁国府。
他心里嘆了一句,这陛下吃起醋来,倒真不含糊。
可他面上不敢露出半点异样,只能站得更加笔直,低声道:
“臣明白。宁国府的事,臣会秉公处置,不辜负陛下的信任。”
萧景妍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
她想起方才批奏章时,看到贾琰奏疏的内容,不禁莞尔。
这人胆子是真大,张口就问她要宁国府的宅子。
那可是从开国传下来的府邸,敕造的門楣,寻常人想都不敢想,他倒是好意思开口。
罢了。
他在铁网山上千钧一发之际,如神兵天降救她于危難之中。
又在废太子余党的泥沼里,替她拔除了最大的毒瘤。给她卖命的活他全干了,替她得罪的人他全得罪了。
區区一座东府,再加一個安阳伯。
“也不算太多。”萧景妍在心底说。
她摆了摆手。
“下去吧。宁国府的事,朕准了。”
贾琰站着没动。
萧景妍重新拿起朱笔,在奏章上批了几個字,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的轻响。
她写完一行,搁下笔,抬起头,见贾琰还杵在殿中,眉梢微微一动。
“還有事?”
贾琰上前半步,拱了拱手。
“陛下,臣還有一事相求。”
萧景妍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示意他说。
“臣族中有一姐姐,名唤贾元春,早年入选宫中,在储秀宫学习礼仪。”
贾琰斟酌着措辞,语速不快,
“如今天时骤变,她处境尴尬。臣想着,能否见上一面,看看她近况如何,也好让家中长辈心安。”
他说完,殿里安静了片刻。
萧景妍没有说话。
她的手指停了叩击,搁在桌面上,指尖压着那本暗金色的密折,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折子的邊角。
“安阳伯。”
她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也淡,可那三个字落进贾琰耳朵里,却让他后脖颈一阵发凉。
“你倒是对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上心的很哦。”
贾琰的头皮一阵发麻。
这话听着像是在说元春,可他怎么听怎么觉得,话里头的刺不是冲着元春去的。
那话外之音分明是在敲打他——
你今日在东府和尤氏待了那麼久,转过头来又要见什麼族姐,你这安阳伯,倒真是個多情种子。
他不敢抬头,只能垂着眼,盯着御案上那盏冒着热气的茶。
茶汤碧绿,几片茶叶在杯底打着旋。
他脑子里也在打旋。
帝王心术,翻脸比翻书還快。
可这翻脸里头,又夾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味兒——
不是朝堂上那种雷霆震怒的翻脸,倒像是……像是……
他不敢往下想。
萧景妍坐在御案后面,看着贾琰那副低头垂眼、大气不敢喘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她方才那句话一出口,自己都有些意外。
那語气,那措辞,哪里像是一個皇帝对臣子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