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熙鳳前脚刚走，绣橘就端着新沏的茶水走了进来。
她四下看看，见只剩贾琰一人坐在窗邊，不禁疑惑道：
“伯爷，您没去林姑娘那儿？”
贾琰打量了她一眼。
这绣橘生得小巧玲珑，杏眼桃腮，皮肤白净，穿一件水绿色小袄，腰肢细软，像一株刚抽了芽的春柳。
虽不如司棋那般丰满，却另有一股伶俐干净的氣质。
倒是個忠心护主的好丫头。
“我先进去看看二妹妹。”
贾琰道。
绣橘忙放下茶盘，走在前头给他掀帘子。
“伯爷请。”
这屋子的里间不大，靠墙一架红木条案，地上铺着半旧的浅色地毡，窗下一张小几，上头摆着一只白瓷胆瓶，斜斜插着几支白梅。
迎春坐在一张黄花梨木圈椅里，低着头，肩膀轻轻抽动。
司棋半跪在她身旁，正用帕子替她擦泪。
“姑娘别哭了，伯爷不是已经為姑娘出头了吗？那起子没王法的奴才，也该受受教训了。”
迎春接过她递来的帕子，擦了擦脸，声音却还哑着：
“我正是知道，才更难过。我自己的屋子，自己的乳娘，到头来还要让东府的琰哥哥来替我做主。我这不显得更没用了？”
她说着，眼泪又滚了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浅紫色的锦缎小袄上，洇开几朵深色的小花。
“我打小便这样。娘走得早，父亲眼里没我，太太也不爱理我。府里上上下下，谁敬我是个真主子？”
她哽咽起来，身子抖得厉害。
“探春能帮琰哥哥批文书，惜春又是东府正正经经的姑娘，连黛玉、宝钗都有老太太、太太们疼着。”
“我呢？我不过是个碍眼的闲人罢了。”
“琰哥哥能替我出一次头，是看在我和探春、惜春一起叫他一声哥哥的份上。可往后呢？他还能替我做一辈子主吗？”
这话说得又轻又苦，像根针似地扎人。
司棋听得心头一揪，忙握住她的手，也红了眼圈。
“姑娘快别这么说。依奴婢看，伯爷待姑娘和旁人不同。便是方才抓着姑娘手时，也亲热得紧。”
迎春俏脸一红，抽回手去，在她胳膊上轻轻拍了一下，嗔道：
“你胡说什么！他再是哥哥，也不能……也不能那样……”
话未说完，她的声音已经低了下去。
她忽然又想起那只温暖的大手，把她一双小手包着，又热又稳，像要把她整个人都护在掌心里。
她从没被人这样待过。
父亲贾赦见了她，比见了屋里丫鬟还冷淡。
嫡母邢夫人更是隔三差五挑她的错。
她生在这个府里，过一日算一日，从不敢奢望有人替她出头。
可今日，他当真替她做了这个主。
他自己站了出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才更怕。
怕过了今日，他又把她忘了。
怕说到底，她在他心里，连那个会写字的丫鬟都不如。
她又哭了起来，声音细细碎碎的，像夜里落在窗外的雨。
司棋也劝不住，只能半跪着，一下一下替她拍着后背。
“姑娘快别哭了。依奴婢看，伯爷心里未必没有姑娘。您若是不信，便找机会多和伯爷亲近亲近。”
“说到底，您再怎么样，也是他妹妹。奴婢觉着，伯爷待您，同对三姑娘、四姑娘，是一样的。”
迎春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她。
“我与他不过见了几面，就算想亲近，又如何能有机会？”
司棋张了张口，正想说话，忽然听见身后有人进来。
两人回头，见绣橘打起了帘子，喜上眉梢道：
“姑娘，伯爷来看您了！”
迎春一惊，慌忙擦眼泪，连帕子都拿歪了。
司棋也忙站起身来，往后退了两步，红着脸偷看门口。
贾琰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