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书房不大,胜在清静。
墙上挂着几幅字画,案上摆着一套文房四宝,书架上整整齐齐码着经史子集。
小厮奉上茶来,便退到门外守着。
贾政亲自把门掩上,回身看着贾琰。
“琰哥儿,你今日来,可是有什么事要说?”
贾琰没有急着开口。
他走到书案旁,拿起案头一本翻了一半的《资治通鉴》,随手翻了两页,又放下。
“政老爷。”
他转过身来,脸上已没了席间那副客气笑容,
“下月就是元宵节了。”
贾政一怔。
元宵节?
他不明白贾琰怎么突然提起这个。
“宫里的关节,我已经疏通好了。”
贾琰看着他,语气平静,
“到时接大姐姐回家住。”
贾政猛地站了起来。
“什么?”
他瞪着贾琰,嘴唇都有些哆嗦,“你……你是说……”
“接元春回家。”
贾政激动得手都在抖。
他那个大女儿,送进宫去已经好几年了,平日里连见一面都难。
自从新皇登基,他还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女儿了。
现在贾琰忽然告诉他,能接元春回家?
“琰哥儿,此言当真?”
“我从不拿这种事开玩笑。”
贾政在屋里来回踱了两圈,脸上全是难掩的激动,停了脚步,忽然又皱起眉:
“可是,这……这合不合规矩?宫里的人,哪是能随便接回家的。”
“我已打点好了。”
贾琰看着他,一字一句道:“就差让老祖宗安排人进宫去接。”
贾政长长吐了口气,朝贾琰拱了拱手,声音有些发颤:
“琰哥儿,这事若成了,你可是贾家的大功臣!”
贾琰没接这个话头。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道:
“政老爷,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接大姐姐回来吗?”
贾政一怔:“为何?”
“因为我看不惯。”
贾琰走到窗前,负手而立,声音沉了下去。
“我贾家的荣耀,是宁荣二位国公抛头颅、洒热血打下来的。一刀一枪,真刀真枪,从死人堆里挣出来的功名。”
“可到了如今,我贾家靠什么维持这份荣耀?送女入宫,去换那虚无缥缈的圣眷!去赌一个不确定的未来!”
贾政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前朝的老路,政老爷也读过。哪家是靠女儿长盛不衰的?圣上一高兴,给个封号,家里便鸡犬升天;”
“可圣心难测,花无百日红,这富贵不过是无根的浮萍!”
贾琰转过身来,盯着贾政。
“只有自己打出来的富贵,才叫真正的富贵。旁人的恩赐,旁人能给,也就能收!”
贾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竟然一句也反驳不了。
送元春入宫,是全家的主意。
老太太的主意,王夫人的主意,他当年也没反对。
因为那时候贾府已经开始走下坡路了,没有顶用的子弟,没有拿得出手的功名,只能指望女儿在宫里出人头地,拉家里一把。
贾琰说得没错。
可他这心里,还是像被人戳了一刀。
“我知道。”
贾政垂下头,满脸羞惭,
“我……我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可是贾家这些子弟,有哪个能扛得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