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政老爷,看看这个。”
贾政坐回椅上,戴上眼镜,低头去看。
那卷纸上是密密麻麻的供词,末尾还有赖升的亲笔画押和手印。
一笔笔,一桩桩,写的全是赖家兄弟如何勾结庄头、账房,如何在庄租、库银、修缮、采买上动手脚,怎么把两府的银子往外搬。
赖升这边自然写得更细。
从何时开始,哪些庄子收了多少,他和赖大如何分账,哪些钱进了赖家的私库,哪些钱拿去放了外头的印子钱,连埋在赖家后院里那几箱金银的位置都标了出来。
赖大在荣国府干的那些事,虽不如赖升在宁国府那般目无王法,却也足够触目惊心。
光是从荣府田庄上每年偷漏的银粮,折成现银,就足够一个小户人家吃用几辈子。
贾政看到最后,手都抖了起来。
他白着脸,半天说不出一个字,只拿手指点着那卷供状,颤声道:
“这、这……这可是真的?”
“上面有赖升的亲笔画押。他亲口招认。”
贾琰又把一份誊抄的账册递过去。
“这是从赖升住处暗格里搜出来的底账,和荣府的旧账对得上。”
贾政接过去,只翻了两页,额上青筋就突突地跳了起来。
“可恨!可恨啊!”
他猛地一拍桌案,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我贾家养他们赖家三代人,他们竟敢……”
贾政说到一半,嗓子都哑了。
他这辈子自诩清流,从不亲自过问银钱俗务,外头庄子铺子的账也从不过多过问,全托给了赖大这些老奴。
如今才知道,他不管账,底下的人便把他的家底当成自己家里的米缸,什么时候饿了伸手一掏,还要啐上一口。
“政老爷也不必动怒。这些奴才,从根上就烂了。和他们置气,白白折了身子。”
贾琰慢悠悠喝了口茶。
贾政缓了好一会儿,才抬头看着他。
“你打算怎么办?现下就报官拿人?还是先让锦衣卫去封了赖家的宅子?只要你说个章程,我这就让府里配合。”
贾琰放下茶盏,摇了摇头。
“不急。赖大就在眼前,他跑不了。锦衣卫的人早把他看得死死的,连带着他家里几个儿子儿媳妇,一个也跑不掉。”
他看着贾政,忽然笑了笑。
“我今日来找政老爷,不是为这个。是另外一件大事。”
贾政愣了一下。
“什么大事?比这还急?”
贾琰不紧不慢地从袖中又取出一样东西。
这次是一张图。
一张画得极细极工整的草图。
贾政凑过去看。
图上是两府的地形,从东边一带,借着宁国府旧花园起,往北边延过去,把荣宁两府后面的旧院子、废园子、花院子全连成一片,将整整三里半大的地方都标了出来。
各处假山、池沼、亭台、花木,都用细笔描了,还注了字。
“这、这是……”
贾政看得眼都直了。
贾琰指着图,道:
“我想在两府后面,重新修一座大园子。”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
“政老爷也看到了,咱们两府如今还攒着不少旧花园、旧院落,东一块西一块,白白荒着。”
“不如全拆了,重新丈量,通通圈进来。从东边宁国府旧园起,往北一路展过去,一路丈量过去,算下来有三里半大。”
贾政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你这……你要修一座三里半大的园子?那得多少银子?多少人工?多少时日?”
贾琰笑了笑。
“政老爷,银子的事,您不必担心。”
他抬手指了指桌上那卷赖家兄弟的供状。
“这不就现成有了?”
贾政又是一愣。
贾琰站起身,负手走到窗前,看着外头院子里那几株老梅,慢慢道:
“府里的妹妹们,年岁一天大似一天。三妹妹、四妹妹她们,总得有个正经地方读书起社。”
“林妹妹身子弱,尤其需要个清静地方养着。我瞧着这些日子她咳嗽又重了些,若能住进园子里,比挤在老太太院后头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