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身囚服,头发蓬乱,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嘴角还挂着干涸的血迹。
手脚上都戴着沉重的镣铐,每走一步,铁链便在青砖地上拖出哗啦哗啦的刺耳聲响。
尤氏抬头一看,浑身打了个寒蝉。
是赖升。
宁国府的大管家,贾珍的心腹,往日在这府里是说一不二的人物。
府里上上下下几百号人,哪个见了不得弯腰叫一声“赖总管”?
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前呼后拥,穿的绫罗绸缎比寻常官宦人家的老爷还体面,威风了二十几年了。
可如今呢?
他被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押进來,蓬头垢面,满身伤痕,站都站不稳了。
兩條腿不住地打颤,要不是两边锦衣卫架着,只怕当场就要瘫在地上。
尤氏看着他这副模样,只觉得一股凉气从脚底直窜到头顶。
她那被褙子裹着的丰满娇躯不由自主地又打了个哆嗦,手指死死攥着帕子,掌心全是冷汗。
锦衣卫將赖升押到書房正中,其中一人在他膝弯处踹了一脚。
“跪下!”
赖升扑通一聲跪倒在地,铁镣砸在青砖上,发出沉闷的声響。
他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整个人抖得像筛糠。
贾琰低头看着他,脸上那絲笑意不知何时已经敛去了。
“赖升。”
他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冰锥子,扎进人的耳朵里。
“你可知罪?”
赖升伏在地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青砖,一動不動。
他不开口。
锦衣卫抄家的时候,他就在府里。
门被封了,人被抓了,他被押進诏狱蹲了好几天。
狱卒来提他的时候,他以为是拉出去砍头,吓得裤子都湿了。
结果没砍,他被拖到这间書房里,跪在这个年轻人面前。
赖升不傻。
他当了二十几年的大管家,什么场面没見过。
贾珍大老爷犯了谋逆的大罪,那是板上钉钉的死罪,谁也救不了。
可贾珍姓贾,是宁国府的正经主子,是二位老国公的嫡系血脉。
就算犯了天大的罪,圣上也要顾及勋贵世家的体面,要杀要剐都得走明面上的章程。
贾蓉少爷也是。
虽说被老子牵连进了诏狱,可他又没亲手参与那些勾当,顶多是个知情不报。
有安阳伯在这里站着,他未必会死。
可他赖升不一样。
他姓赖,不姓贾。
他只是个奴才。
这些年在宁国府当大管家,他从中贪了多少银子,他自己都记不清了。
庄子上的租子,府里的日常开销,外头的人情往来,哪一笔账他不经手?
哪一笔银子他不从中抽一份?
少说也有数十万这个数。
他心里有数,贾琰心里也有数。
要是开了口,把这些年贪污的数目一五一十交代出来,那就是死路一条——谁也容不下他。
可要是不开口呢?
赖升的后背微微发抖。
不开口,大不了也就是一死。
他死了就死了,可他家里还有妻儿老小,还有兄弟子侄,都在赖家的宅子里住着。
他一个人扛下所有罪,那些人至少还能活得好好的。
安阳伯再厉害,总不能无缘无故把他全家都杀了吧。
他咬紧了牙关,把额头死死抵在砖地上,一个字也不说。
贾琰站在书案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灯火跳了跳,在墙上投出摇晃的影子。
尤氏站在椅子旁,攥着帕子,大气都不敢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