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种货物什么都有,木材、粮食、藤条等等,时常见得。
“不说了,我先搬货了。”见不远处走来了几个沈家仆役,车夫立刻招呼力工开始搬货。
李大也上前帮忙,将一些精贵的物事小心翼翼地递上岸。
而在他们身后,浑浊的江涛之上,满载沉香、龙脑、乳香、降真香、胡椒、没药、荜拨、肉豆蔻、白豆蔻的船只才是大头。
水手、船家、力工、车夫们通力合作,将一样样商品运上岸,然后在沈家仆役的监督与指引下,运到他们家的货栈存放着。
货栈之内,邵树义、莫掌柜等人开始了紧张的工作。
时不时有人跑进来,大声汇报入库了什么商品、数量几何乃至成色怎样。
邵树义笔走龙蛇,越记越满意,越记越兴奋。
“邵舍。”记录间隙,莫备端起茶杯,笑眯眯地问道:“听闻当初你据理力争,硬生生为郑家抢回了一成利,可有此事?”
邵树义搁下笔,笑道:“没想到这事居然传到莫公耳朵里了。确有其事,彼时我年少气盛,幸沈夫人、荣甫公大度,没有计较,多给了郑氏一成利。”
莫备啧啧惊叹:“你可知这一成利有多少?”
邵树义按捺住激动,平静地问道:“多少?”
莫备似乎故意钓他胃口一般,端起茶杯轻啜。
邵树义轻轻一笑,静静等待。
莫备慢慢将茶杯放下,道:“崇甲船的青器运至三佛齐,除去路上损毁以及赠送给当地王公的,总计出售了万余锭(折算),全被大食商徒买走了。
叶总管峤带人登岸后,精心挑选货物,反复讨价还价,历时数月。回来之后,老夫估摸着能卖个三万余锭。
不过市舶司今年抽分有点狠,许是朝廷缺钱了吧。剩下的货物若不急着贱卖,仔细寻找买家的话,应还能卖两万五以上。你争来的这一成利,可是一千多锭啊。”
饶是早有心理准备,邵树义仍然倒吸一口凉气。
要不说澉浦杨氏给崇宁寺一捐就是六千亩田呢,人家做海贸的就是豪横哪。
与之相比,贩私盐真的利润太薄了,更别说其他买卖了。
甚至于,邵树义怀疑抢劫的收益都不一定有海贸高,因为“无本买卖”不是真的无本,器械、人员、食水、医药、抚恤乃至打点官府都是成本,还不低。
一千多锭!嘿,邵树义想到这个数字,心里便美滋滋的。
“邵舍,你争回来这一成利,郑氏如何奖赏你的?若不方便说就算了,老夫只是好奇。”莫备问道。
“莫公是长者,对我素来照拂,没什么可隐瞒的。”邵树义说道:“三舍曾许诺,这额外争回来的一成利,予我三分。不过——”
“不过什么?”莫备追问道。
“这是一年前的事了。而今时过境迁,究竟怎样我也说不好。”邵树义很诚实地说道。
莫备微微思索了下,道:“郑家还要用你,应不至于食言。不过——”
这次轮到邵树义追问了:“不过什么?”
“你若有暇,可抽空去趟郑氏老宅,向三舍‘报喜’。他若当着众人的面再次许诺,便没有反悔的道理了。”莫备压低了声音,指点道:“这事你去年参与了,今年又来接船,去盐铁塘向郑三舍禀报,合情合理。若有人拦你,不要理他。”
邵树义微微颔首。
价值数百锭的好处面前,谁敢拦他,便是与他过不去,他都无法想象自己会做出什么事。便是郑三舍反悔也不行,他拼着鱼死网破也要恶心他一下。
当然,这只是最坏的打算。事实上,对郑家而言,数百锭固然不是什么小数目,可也不值得搭上家族名声以及瓷器贸易功败垂成的风险。
郑国桢应该已经有点清楚他是什么人了。
“莫公,却不知这些货会怎么处置?”邵树义问道:“是直接将货分成十份,给郑家六份呢,还是卖完之后,扣掉开销,给郑家六成的利钱?”
“郑家自己能卖吗?”莫备问道。
邵树义想了想,道:“有点难。”
做生意,有货不一定能卖得出去,因为你没销售渠道。
即便卖出去了,也不一定能卖好价钱,因为你是这个圈子里的新人,别人可能趁机压价。
再者,销售也是有成本的。
比如市舶司抽分之后,崇甲船上的货还值两万五千锭,不代表郑家能分到一万五千(六成),你还得扣除销售费用、运输费用、打点费用以及其他杂项开销——郑家若选择拿六成的实物(货),也绝对卖不到一万五千锭,能有一万二就不错了,甚至还不到。
所以,把自己的那份打包卖给沈家是最明智、最省心的处理手段,虽然可能会让人家占点便宜。
见邵树义在思索,莫备微微一笑。
话已经带到,郑家怎么选择是他们的事。沈家也不缺这点,随他去了。
在江南地界上,若论做买卖,没人可与沈家媲美。
第128章 姑侄
清点工作一天是结束不了的。
二十二日晚,邵树义直接就睡在了货栈,第二天清晨接着记账。
工作如此努力,郑家总不好再说他“旷工”了,他这会就在为郑家忙活,虽然很可能是一桩今年忙完后就没有下次合作的一锤子买卖。
再者,住在码头附近也方便等阿力的船队回来嘛。
“邵舍,你太拼了吧。”当莫备从家中慢悠悠地赶到货栈时,看到的便是邵树义弯腰低头,仔细清点货物的场景。
邵树义抬起头,哈哈一笑,道:“左右无事,便过来帮帮忙。你不在,这些外洋货物没法入库,只能放在院子里了。”
“先别忙了。”莫备左右看了看,凑到邵树义身侧,低声道:“茂卿来了。”
“沈森?”邵树义问道。
莫备点了点头。
“我该怎么称呼他?”
莫备迟疑道:“沈家之人都唤他‘小郎君’,盖因‘大舍’、‘沈舍’一般指荣甫公。至于外人怎么称呼,我也说不好。”
“大舍”确实是沈荣的专用称呼,从他小时候一直叫到现在,即便他今年已经三十九岁了,可还是沈家的“大少爷”嘛。
“其实我和茂卿公子有过一面之缘。”邵树义说道。
“哦?何时何地?”莫备问道。
“去岁谈这笔买卖的时候。”邵树义说道:“郑义方官人为我引荐了荣甫公和茂卿公子,彼时还有位德昌公在场。”
“哦,他啊。”莫备点了点头道:“万四公之子。他还有个弟弟叫沈汉杰,科举不中,也快要出来历练了。”
“到哪里历练?”
“上海。”莫备说道:“沈家在华亭有棉布工坊,今年在上海县新开了个,届时会有本家子弟前去历练,跟着学一学。”
“沈氏确实家大业大。”邵树义感慨了句。
沈家现在的根基肯定是田宅。平江路各州县到处有他们的田宅,苏州最好的田地基本也是他们家的,喊一声“沈半城”并不过分。
其次是遍布各处的商铺,其三则是通番海贸。现在看来,手工作坊是沈家下一步发展的方向,真的厉害——棉布出口渐渐大于进口,大概少不了沈家的一份功劳。
“茂卿的妻室已然定下了,乃休宁程氏女。”莫备又道:“这个家族祖上可追溯到孙吴大将程普,后迁居洛阳,晋末又有程元谭衣冠南渡,任新安太守,就此开枝散叶。及至今日,文风鼎盛,世代簪缨。”
说完,莫备顿了顿,道:“其实沈氏有点高攀程家了,花了不少钱。前宋二程你可知道?便是出于此族。”
邵树义哦了一声,好像听说过。
沈家发展到第四代,居然已经可以和休宁程氏这种望族联姻了,虽然有花费重金的因素,但也变相说明这个家族在经历数代人的经营后,地位有所提高。如果接下来还是太平盛世,沈家说不定能达到一个新高度,只可惜……
“别愣着了,随我去见小郎君。”莫备扯了一把邵树义,说道。
邵树义自无异议。
两人一前一后,很快来到了货栈前的空场上。
沈娘子、沈森姑侄二人在仆婢、武师的簇拥下,正对着港口指指点点。
那里不止停着崇甲船,还有来自崇明叶氏的其他归航船只,市舶司抽分完毕后,发给了凭证,如今可以开始卸货了——无数财富就此涌入刘家港,然后经由沈氏,分流至各个家族、官员的口袋中。
莫备领着邵树义前去见礼时,沈森正在说话:“姑姑,你说海上不独风波险恶,亦有凶残贼寇,我觉得没错,可有那么猖獗吗?此番五艘船南下三佛齐,不都顺利返航了么?还是说这只是运气好——”
见到有人过来时,沈森停口不言,转而看向莫备、邵树义。尤其是后者,他的目光仔细打量了一番,有些疑惑。
“沈公子,又见面了。”邵树义行了一礼,道。
沈森恍然,道;“我记得你。去岁跟着郑义方过来的,是郑记青器铺的账房。”
“公子好记性。”邵树义笑道:“一年不见,风采更胜往昔。”
沈森拱了拱手,算是回礼。
邵树义又向沈娘子行礼:“夫人安好。”
沈娘子看了他一眼,目光中微微有些——失望?
正当邵树义有些不解时,沈森突然说道:“前几日送干海货来此的是你什么人?”
“乡邻。”邵树义答道。
“吕四场风物如何?”沈森又问道。
“斥卤之地,多苇草,少田畴,有鱼盐之利。”邵树义回道。
“听说有许多贼匪?”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后)至元以来,贼匪确实与日俱增。”
沈森扭头看了眼沈娘子,笑道:“姑姑,和你一样的口吻。”
邵树义看向沈娘子。
沈娘子微微偏过头去,看向桅杆林立的港口,没说话。
沈森笑了笑,道:“我先去看看货物。其他的你们看着办便是,无需和我多说。”
说到这里,顿了顿,又对邵树义说道:“我在刘家港等了你两三天,下次若有急事,当提前知会。”
说罢,在随从的簇拥下,往货栈而去。
莫备看看沈森,又看看邵树义,再看看沈娘子,神情略微有些尴尬。
邵树义心下失笑,被一个少年警告了呢。这次会面,看样子有点失败。
“都听到了?”风中传来了沈娘子的声音。
“听到了。”邵树义收拾心情,回道。
“茂卿乃沈家嫡长孙,从来只有别人等他,没有他等别人的道理。”沈娘子说道:“再者,刘家港到吕四场,顺风不过一日,算上买鱼的时间,最多七八天就回来了,你却花了半个月,是何道理?干海货运回来那天,你去哪了?”
邵树义左右看了看,欲言又止。
沈娘子挥了挥手,让众人散去。
“实不相瞒,我去了江阴。”邵树义说道。
沈娘子转过身来,看着邵树义,道:“卖私盐去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道:“把私盐存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