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13节

王华督虽然设想过自己是二号人物,但经邵树义这么说,心底还是涌出了一股难以抑制的喜悦。只见他搓了搓手,道:“既然邵哥儿这么说,那我可不能辜负信任,这两日便挑选敢打敢拼之辈,好生操练一番。”

钱百石站在不远处,恨不得堵上自己的耳朵。这帮人太不讲究了,怎么当着自己的面就胡言乱语?

“连你在内,一共二十人。”邵树义说道:“所有人都要会操舟,至少十三个人要能——”

邵树义朝钱百石笑了笑,招呼众人道:“走,到船上去说话。”

王华督、虞渊、梁泰、吴黑子、高大枪等人纷纷应是,踩着踏板登上了船。

正在船上打扫的船坊学徒们下意识停住了手脚。

“都下去吧,剩下的我们打扫。”邵树义温和地说道。

一帮十几岁的少年乐得如此,遂鱼贯下船。

邵树义来到了船头,看着远处繁忙的江面,说道:“接着方才那话。二十人为满编,所有人都要会操舟——唔,这点不难。

用事之时,七个人留守船只,其余十三人带齐器械,登岸列队,等候命令。

撤退之时,留守人员前出接应。

船上备一二小舟,登岸、返回都用得着,毕竟不是哪里都有栈桥。

所以——”

说到这里,邵树义转身看向众人,道:“而今至少需得两队二十六人习练战阵,配齐各色器械。”

“邵大哥,先后拿过操练辛苦费的计有二十九人,但练过五次以上的不足二十,练过十次以上的只有十余,时常操练的不过八九人而已。”虞渊在一旁小声说道。

“唔,虞舍所言甚是。”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道:“这便是今后要加强之处。你算一算,如果定下四十人名单,旬日一操,每月要花多少钱?”

虞渊一直从事后勤,对这些事情已经较为熟悉了,当下就开始了估算:“每人每月三天,共需米面八斤二两,四十人便是三百余斤,约合一石八斗余(容积石,一石180斤,非120斤重量石),按三十九贯每石计算,便是七十贯有余。

练一天拿十贯钱,计千二百贯。

另还需准备些杂项开销,跌打损伤、器械修理之类,估摸着要二十七八锭。”

“这么多?”王华督咋舌道:“邵哥儿,之前是你慷慨,为了招徕人手,让他们愿意操练,给的辛苦费太多了,降一降吧,五贯钱差不多了。”

高大枪沉吟片刻,道:“前番见得邻人拿五贯钱市米,得一斗数升,省着点吃,十天都能撑得下去,就是时不时喊饿罢了。船户们在码头上做工,不包吃食,一个月也就三十来贯钱。你这包三顿饭,练一天给五贯,已然很多了。

正如狗奴所说,以前是为了诱人过来。钱给得多了,还可精挑细选。现在人选得差不多了,外头也知道了邵哥儿的名气,便不用给那么多。练一天给五贯钱,我看行。

不过饭要让人吃饱,最好有点荤腥。不买猪羊,总得有点鱼肉鱼汤,这个不费什么钱。我便只想到这么多了,黑子你说两句。”

吴黑子点了点头,道:“现在好多人都说邵哥儿为人慷慨大度、仗义疏财,不过能省还是省一点吧。五贯钱挺不错,没这钱没人愿意来,或者来的是那瘦骨嶙峋、饿死鬼投胎的。有了这五贯钱,便有很多人愿意来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邵哥儿,你定四十人是不是担心有人来不了?”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四十人中,来个三十就够了,不可能次次都来齐的。不过虞舍准备钱钞、食水时,就得按人来齐了算。练一天给五贯钱,可也,一月可省十二锭,从中取两锭,买些酒肉给来操练的兄弟们享用。”

“邵舍英明。”吴黑子笑道。

“邵大哥,如此一来,每个月只需花十七锭就够了。”虞渊重新算了一遍,补充道:“如果人没来齐,可能都要不了十五锭。”

“先这样吧。”邵树义说道:“这两天准备吃食、器械,二十日找个僻静点的荒滩,好生操练一下。”

“是。”

“好嘞——是。”

“行——呃,是。”

众人闻言,纷纷应是,各自的动作有些滑稽,不过已然有点统一。以后若再规定个军礼,时常练习,就能整齐划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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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日,郑盛带人将提成送了过来,让邵树义暗暗松了口气。

三舍赚足了钱的时候,还是愿意做些场面工夫的。

十九日,邵树义又去了次沈宅。

沈夫人还没回来,莫掌柜也不在,倒是见到了陆仲和。

老邵一点都不尴尬,很快告辞离去,他没时间在这耗,马上就要去上海了。

九月二十日,总计三十三人聚集到了钱氏船坊,将平甲、平乙两艘遮洋浅舟开走,向东行了一小会,停在了甘草沙附近,分批登岸。

一时间,曾经人迹罕至的江边滩涂上鼓角争鸣,杀声震天。

三十余人上午演练了登岸、列阵、接应等战术动作,稍稍有点乱,算是让众人熟悉下——以前都是乱哄哄地直接上岸,也没人阻止,这次是预想有人干扰,先头登陆的人马要驱逐江边的敌方散兵游勇,然后结成一个半圆形阵势,接应后续人马上岸。

下午则是正常的军阵操演,直到傍晚才歇。

江滩上燃起篝火后,王华督左右张望了下,道:“下次得找个好地方,这里虽说没人,但到底还是有几艘渔船路过,不明就里的人以为海寇登岸了呢。”

众人皆笑。

下午两队合在一起操练,齐头并进。当鼓声响起的时候,刀牌手们左手持盾护于胸前,右手举刀,横于额前,伴随着鼓点大踏步前进。虽只有数人,亦让人看得热血沸腾。

长矛手们高举长枪,紧随其后,不过十余人而已,却也让这帮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们毛骨悚然——如果有一百乃至一千长枪手,那简直组成了一片移动的长枪丛林,更为骇人。

这个时候,平日里桀骜不驯的人老实了,自诩勇武的人不说话了,他们或多或少都感受到了一种有别于他们认知的力量。

袅袅炊烟在江边升起,鱼汤的香味飘散得到处都是。

虞渊悄悄凑了过来,低声问道:“邵大哥,只带了二百锭,会不会太少了?”

“应该够了。”邵树义说道:“去除买盐钱,剩下的再看吧。”

“哦,好。”虞渊应了声。

两艘遮洋浅舟里各放了些建筑材料,主要是木料,在刘家港买的,那边量大又便宜,比在上海买划算多了——这些物事,很显然是要拿来建屋舍的。

“怕不怕?”邵树义看向虞渊,笑问道。

“有一点。”虞渊老实地点了点头,道:“可能不是怕,而是担心。”

他没经历过吕四场的战斗,对官兵的战斗力没有直观的认识,所以有些担心。

“你这不是怕,是谨慎。”邵树义拍了拍虞渊的肩膀,道:“这样是对的。战阵之上,自大是会害死人的。我们打赢了余西巡检司,可能打赢吕四巡检司?不好说,没交过手,谁知道呢。

再比如郭火你赤在腹里作乱,无人能制,可若让他换条路线,碰上另一股官军,还能杀兵马指挥吗?没人敢保证,没交过手,不好说。

杀伐场上的事情,最忌以偏概全。官兵大部分不堪战,但或许有能打的。又或者原本不堪战,稍稍整顿一番后,又有点能战了。你这份谨慎是对的,狗奴已经认为官兵不过如此,狂得没边了,你不要学他。”

“哦,好。”虞渊应了声,又问道:“那——上海那边的巡检司、巡盐兵丁能打吗?”

“看了再说。”邵树义说道:“我觉得不太行,但我说了不算,真刀真枪说了算。”

“狗奴说见过几个巡盐官兵,只以敲诈勒索为能事,应能对付。”虞渊说道。

“那这次可要大买特买了。”邵树义笑道:“若能击败或吓退他们,十天半月内不会有人来阻止,想买多少买多少。”

虞渊听了很是兴奋,若能成功做上一笔,私盐买卖就算上道了。

看来我不得不出手了

下班后办公室里敲的,时间有限,简单写一下。

古代军队大概可以分为三大类,其一是“农兵”,其二是“世兵”,其三是“募兵”。

一、农兵

顾名思义,本来就是农民,遇到战争被征兵上阵打仗。

他们平时在家种地,农闲时进行军事训练,属于业余士兵——视官府控制力和执行力不同,军事训练程度也不同,有的训练还算凑合,有的就流于形式甚至完全不训练。

这里有一种特殊情况,即农民被征发到边境,官府提供粮食、武器,训练较为频繁,其实有点类似于全职士兵了。

没有军饷。

大型操演、打胜仗了或者皇帝高兴了什么的,可能有点赏赐,但不固定。

又或者上级默许劫掠,给士兵们增加收入。

这种军队战斗力较为低下,但怎么说呢,要看对手啊。如果对手也很菜,这种程度的兵够用了,省钱。

二、世兵

三国时曹操的军户、两晋的世兵、北魏六镇兵、隋唐府兵、元朝地方镇守部队乃至明朝的卫所兵,都可以归结为此类。

所谓世兵,即父子相袭,世代当兵。没有儿子你也得给我找个亲戚过来,反正走一个顶一个。

基本没有军饷。

曹操军户是发给土地,军户自己耕种,农闲时操练,战时出征,有点农兵和世兵结合的味道。

说实话,老曹这个也是世兵中最残酷的了,兵士们不能和普通民户结婚,待遇很差,出征时间很长,自己不但没军饷,种出来的粮食还要分给官府一部分,所谓贷款上班都比这个强。

所以逃亡的很多。

西晋继承了过来,司马炎时期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牛头人事件,我上本书讲过,即军户待遇太差了,军户家的女儿嫁给普通民户都比嫁给军户强,于是朝廷一个不留神,就导致军户、民户大量通婚。

发现后,下令将这些已经嫁出去的女人全部索回,配给军户子弟为妻。

这样的军队士气、战斗力如何,见仁见智,但还是那句话,如果敌人战斗力不强,够用了。毕竟如果胡人入侵,连高桥马鞍、双边马镫都没有,铁器产量也很低下的话,以相对精锐的募兵为主体,夹杂这些炮灰填线兵,凑合着用吧。

当初马隆西征,就是在洛阳招募了3500人,他也不敢用世兵,而是重金招募壮士。

不过世兵也分三六九等。

隋唐府兵一开始有土地,有部曲,经济能力很强,上阵自己置办武器、铠甲、马匹,甚至还有一名仆从帮他拿着行李,但随着时间推移,土地渐渐不够分了,朝廷给的政治荣誉再一贬值,这个也崩溃了。

唐代凉州一个地方,印象中二十几个兵吧,七个上柱国。人均上柱国,那就不值钱了。

北魏六镇兵与之类似,即收编的降人、部落在军城附近生活,半牧半耕,世代当兵。一开始中央财政是给他们点补贴的,后来没有了,就造反了。

元朝军户、明朝卫所同出一源,大家都很了解,就不多说了。

总之世兵上下限差距巨大,具体细节也不同。

比如隋唐府兵基本是“私有制”,即土地、奴仆是自己的,元、明是公有制,即土地是卫所的。

再比如有的世兵能领补贴(北魏六镇),有的世兵不但没补贴,自己种出来的粮食还要给官府分(魏晋),不能一概而论。

和农兵一样,世兵原则上也是没军饷的。

三、募兵

这个在唐代中期才开始大行其道——或许有人说魏武卒之类早就有了,但我们是看主体,即一个国家的主要军事制度。

安史之乱后,藩镇割据,募兵成为主流。

唐代募兵是有军饷的,具体是粮食+绢帛+铜钱+比武赏赐。

首先包吃住,士兵在营不训练时,一天两顿,一顿两个胡饼,单个胡饼用面半升,即不训练的日子一天吃2升。

在营训练时,一天三顿,一顿两个胡饼,单个胡饼用面半升,即一天吃3升。

出征打仗时,视同在营训练。

唐代一斛=10斗=100升=现代108.32斤。

绢帛、铜钱赏赐是按节日来的,一般每年可领到4-8贯铜钱、4-10匹绢(依照各个藩镇财力)。

比武是很频繁的,一般赏赐锦被、银瓶等高价值的物品,但不是每个人都能领——有没有“阳光普照奖”不好说,但都拉出来操练了,总得给点好处,不然武夫大爷们要发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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