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4节

邵树义接过时,手微微一沉,遂打起精神,仔细观看。

他前世曾参观过敦煌壁画,对晚唐五代时期的唐军弓箭有粗浅的认知。在他看来,手里的这把弓与那会有变化,但变化得又不够大,仍然是所谓的短臂长梢弓范畴,只不过弓梢更长,弓臂更短一些。

“此谓‘卡蛮大弓’,与‘马克打大弓’、‘顽羊角弓’并为军中三大箭器。”程吉说道:“此弓出自杭州匠户,桑木、牛角、兽筋合造而成,最远可及二三百步。不过——”

他笑了笑,又道:“也就是说说而已。二百步外的积年老贼,根本不怕你拿弓射他,也就吓唬吓唬初上战阵的丁壮罢了。”

“百步呢?”邵树义问道。

“若非高手,亦难中。”程吉说道。

邵树义明白了。跑路那天,那位大都所的军士拿弓射他,有可能是想射没射中,毕竟距离真的超过百步了。当然,那个人不是程吉,邵树义已经问过了。

摩挲了会弓身后,邵树义问道:“只能杭州制弓?平江路不行吗?”

“平江路亦有匠人,却少太多了。”程吉说道:“反正十字路军所用弓箭,泰半输自杭州军器提举司,其下有弓局、箭局、弦局,一岁一输,供给诸军。”

“北地有军器提举司吗?”

“自然是有的,且军器匠人比南方要多得多。”程吉奇怪地看了眼邵树义,仿佛在说你知不知道天子和贵人们都住在哪里?

见邵树义若有所思地点着头,程吉又补充了几句:“军器制作,何等重要。便是杭州军器提举司,诸般物事的采办亦由怯薛负责。”

“怯薛?”邵树义精神一震,问道:“此军能战否?”

程吉迟疑片刻,摇了摇头,道:“我亦不知。听军中袍泽讲,成宗朝以后,便不再招收汉人、南人入怯薛,而今此军已满是投机取巧的贵胄官宦子弟。打仗?怕是不行了。能守卫宫禁、擎执仪仗已然不错,大多数干的是溜须拍马、上下钻营之事。

单说这杭州军器提举司,便有外派至此的怯薛。我带来的箭矢,用到处州箭竹做箭杆,向由怯薛采办。处州差发役徒,砍伐箭竹,跋山涉水送至杭州,而司官头目箭匠百般刁难,索取贿赂,不给就将此批箭竹退回,重选一批送来。

他们收的贿赂,大头要给怯薛,盖因其乃天子近前之人,权力极大。”

“原来如此。”邵树义问道:“后来怎样了?”

“什么后来?”

“现在还百般刁难吗?”

“已大为改观。”程吉说道:“处州路总管李公到任后,上书行省,说既然司官箭匠认为送来的箭竹不合用,那就让他们自己去处州山里挑选,一直挑到心满意足为止。司官哪肯干这个?奔告怯薛,便不再刁难了。”

邵树义还没怎的,王华督听了却大笑不已,道:“就该如此整治他们。”

程吉却轻轻叹了口气,道:“听起来只是举手之劳,可多年来愿意这么做的就李公一人耳,都不愿得罪怯薛,反正这贿赂是由州县百姓凑了补上,与他们无干。”

邵树义则有些沉默。

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得罪怯薛“专员”,断他们的财路,为本地百姓减少负担,愿意干这种事的,大抵都不是所谓的“聪明人”。

另外,怯薛这个曾经战功赫赫的群体,如今看来已是样子货,打不得仗了。

这大概是所有王朝禁卫军的最终归宿,即由开国初年的精兵强将,变成王朝末年的超级鱼腩,只不过元朝禁军的堕落速度委实太快了一些。

“好了,不说了。”程吉摆了摆手,看向邵树义,道:“时候不早了,你还要学么?”

“学!要学!”邵树义毫不犹豫地举起弓说道:“现在就教我射箭吧。”

程吉一把将弓夺了过去,道:“今日先学弓箭的保养、校准,以及若有轻微损坏,自己该如何修补。你还缺一套戎服,若需要的话,我可以——”

“这也要钱?”邵树义随口说了一句。

程吉赧然,解释道:“军中太苦了,饭都吃不饱,别说出操了。卖些军器戎服,上官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况且他们也能分点钱,后面再让军器提举司补上就是。”

邵树义算是大开眼界了。

这大元朝的军队是真的烂啊。不排除有能打的,或许他还没见到,但就江南元军的情况来看,真的烂到家了,兴许也就屯驻在大都左近的元朝中央军能和他们比比烂。

蒙古贵人们要想镇压天下,估计得靠部族军或外来雇佣兵,要么就是放开限制,允许地方大办团练,舍此之外别无办法。

“等我有钱再买。”邵树义讪讪一笑,道:“你若信我,可以先赊我点器械。”

程吉不置可否,道:“来,我先给你讲讲这箭。本朝有‘三不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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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头渐升,一上午的课讲完了,邵、王、程三人胡乱整治了点饭菜,吃完后继续上课。

一直到日头偏西,程吉才意犹未尽地停了下来。

看得出来,他是个比较纯粹的武人。

平时话不多,但一谈起操练、军器、战法,整个人仿佛被注入了活力般,话一下子多了起来。

据他所说,十字路军十个千户所三千多将士里,如他这般还能分出部分心思在武人本职上的,也就寥寥百十个罢了。

真要上阵厮杀,他们这百多号人死光了,剩下的人怕不是一哄而散。而且,就如今这个形势来看,吃不饱穿不暖的军士只会越来越多,能上阵厮杀的人越来越少,最终一场不期而遇的战斗后,十字路军估计就要除名了。

邵树义陪着他嗟叹一会,随后与他们一起吃了顿晚饭,接着便告辞离开了。

“还剩不到二斗糙粳米,够你们吃一阵子了。”临行前,邵树义看向程吉,道:“其中五升米是你的。若家中实在困难,多拿一些也无妨,小事。”

程吉下意识想拒绝,最终没能说出口,默默点了点头。

王华督正在摆弄一把锚斧,闻言笑道:“小虎,放心离去吧,这个家我给你看着。不会白吃你的,没米了就去做工。实在不行的话——”

他吃力地挥了下锚斧,道:“我就去做无本买卖。”

“荒唐!”程吉呵斥了声,作势要夺回锚斧,道:“你做了贼,我便去剿你。”

“长桥水军连太湖水匪都剿不干净,你们又能好到哪去?除了协助官府抓逋户,欺压良善之外,我看是一点用都没有。”王华督不屑地撇了撇嘴,不过终究还是放下了锚斧,将其靠在树上,道:“小虎,人家送给你的,好生收起。”

“我何时——”程吉急道。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我先走了,五月二十再回来,如何?”

“五月二十我应还在,尚未来得及从贼。”王华督懒洋洋地说道。

程吉点了点头,道:“可。”

邵树义点了点头,用小布袋取了几把米,赶船去了。

待他离开之后,王华督用脚踹了踹米袋子,道:“估摸着还有十升,你全拿走吧。”

程吉没有反对,脸有些红,道:“我不会白拿,锚斧便押在此处。下回教完再取走。”

王华督则抱起酱菜坛子和砂盐,道:“随你。我去相好家住几日,白吃白喝那么多天,若不能让她见到点回头东西,怕是要将我踹下床。”

程吉忍俊不禁。

夕阳落在王华督的身上,呲着两颗大门牙的他笑得格外灿烂,一边转身,一边说道:“你多考虑考虑自己吧。如今这个世道,忠君爱国的人死得最惨。”

说罢,潇洒离去。

第19章 打探(为盟主浙东观察使加更)

入夜之后,邵树义抵达了老槐树。

下船之时,他回头看了下江面,但见灯光、渔火密密麻麻,蔚为壮观。

刘家港、太仓乃至平江路,依然是这个天下的财富重心,哪里都比不上。

一路行至青器铺后,值守的曹通(石头)听到动静,点着油灯开了门。

“账房回来挺早。”他轻声说道。

邵树义不确定他这是嘲讽还是什么,只含糊地点了点头。

“账房没做身衣袍?”曹通又问道。

“嗯?”邵树义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服。

他有两套衣物,一套是郑范带他买的新衣服,另一套打着补丁,就是他身上这件了。其实他原本打算再买一身的,奈何没钱啊。

领到的实物工资已经花出去了。又给了王华督十余贯钞,现在身上是真没多少钱。

想到这里,邵树义微微有些懊恼,慷慨豪爽的“大哥”不是那么好当的。

“你管那么多作甚?”他勉强笑了笑,道:“给我带路。”

说话之时,指着曹通手里的油灯。

曹通哑然,闷着头在前面带路。

“石头,今日店中可有什么事?”走到一半时,邵树义突然问道。

曹通吓了一跳,连忙道:“今日本就不开门,没甚事。掌柜休沐了,直库留在铺子里。晌午时分,牙行有人过来,说庆元那边青器卖得好,很多蕃商没买够,让多准备一些。吴直库这会已去掌柜家禀报了。”

“掌柜能决定此等大事?”邵树义奇道。

“兴许明日要去盐铁塘老宅请示。”曹通闷声道。

邵树义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两人很快到了账房外。

邵树义道了声谢,就着昏黄的灯光,摸索出了火折子,点亮了蜡烛。

曹通见无事了,便行礼离去。

邵树义举着蜡烛,粗粗扫了一下,见屋内陈设如旧,便放下了心来。

将蜡烛置于案几上后,他脱了鞋,双手枕头,靠坐在塌上想着事情。

这是他的习惯。每隔一段时间,静静复盘之前的种种目标、计划以及执行的情况。

就目前而言,他已经实现了初步目标,即改善自己的境遇,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而在此基础上,他还额外取得了一点进展,即找了十字路军的程吉来教导他各项技艺。

这是十分必要的,盖因没人能保证自己不会陷入到以命相搏的地步。多一项杀人的技艺,对于安全境遇的改善大有裨益。

除此之外,他甚至还找到了一条小规模购买军用器械的隐秘渠道——或许算不得多隐秘吧,因为十字路军那帮饿得两眼发绿的武人真的什么都敢卖,肯定不止卖给他一人。

至于将来……

罢了,还是先把铺子里这一摊子事搞定再说吧。

有些事情,他决定先“装傻”,只要郑松不来逼迫,他能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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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账房来回赶路,疲累得紧,今日便做了‘乞马粥’,补补气力。”又是一天清晨,厨娘将大碗浓稠的粟米粥端了过来,脸都笑烂了。

邵树义瞄了一眼,见膳厅就他一人,于是坐下来端起碗,问道:“这黄粱米哪来的?”

“刘家港有人种哩。”厨娘说道:“江南吃粟米的人少,买过来调和下口味。三五斗的,不值得去北地买。”

邵树义点了点头,又看向碗里。

他第二次吃所谓的“乞马粥”了,听说补脾胃,益气力,掌柜王升很喜欢。

他不清楚是否真有这效果,但粟米很浓稠,用肉汤熬制而成,里头还有肉丝、葱花、精盐,味道不赖,补身体是真的,对他这种正处于发育期的少年而言再适合不过了。

“听你口音和掌柜、直库很像,衢州人?”吃掉一碗后,示意厨娘再去盛的同时,邵树义随口问道。

“是呢,都是下郑乡的。”厨娘麻利地接过碗,扭着肥硕的屁股离开了。

邵树义若有所思。

待厨娘将第二碗乞马粥端上来后,他又笑道:“下郑乡人杰地灵啊。张护院也是下郑的吗?”

“他不是。他是龙游县的,手底下那帮子人也没几个衢州的,多是刘家港本地人。”厨娘回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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