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42节

“什么?嫌贵?快过年了,一两七钱五真算不了什么。待过半个月,一两八钱都能见到。”

“哟,从刘家港回来的啊?是,那边是一两五钱,可咱这是江阴啊,可不能与人家比。”

“嫌贵就别买了,让让,后面那位兄弟等许久了。”

“六斤,拿好了。十两五钱,对,慢走。”

伙计们卖力吆喝着,声音在风雪中传出老远。

朱道存刚走过来,想说什么时,亦被对面的动静吸引了注意力。

近日省台转过来一份牒文,提及经两浙运司请求,令各路府州县注意大量售卖咸鱼者,一有发现,即行盘查。

原因很简单,查匪帮“红抹额”。

这伙匪徒太嚣张了,掠走了官盐数千引,并在沿海收买渔获“无数”,显然是打着腌制咸鱼售卖的主意。

因为已经动摇到了朝廷财政根基的盐课,所以必须严厉打击,抓到就绷吊拷讯,务必打掉这个团伙,还天下一个朗朗乾坤。

朱道存对此不是很感兴趣。这事也没落到他头上,而由判官马元崇主导,但毕竟参会了,还是听到了这件事。

今日带着妻子费元琇和姨妹踏雪出游,不知怎地就突然想起了这件事,心下不由地有些沉吟。

杨记粮铺卖的不就是咸鱼么?数量还很大,且不是一天两天了,岂不可疑?

“想什么?”耳边传来了妻子平静到不带一丝感情的声音。

朱道存回过神来,顿了顿后,问道:“这家便是柳氏的店吧?”

“是。”

“她卖了多少咸鱼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怀疑——”朱道存突然笑了笑,道:“我怀疑她是从温州宗党那里进的鱼,没有课税。”

费元琇静静地看了他一眼,道:“我和她相识多年。”

朱道存哦了一声,没再多言。

费元珍悄悄上前几步,瞪着乌黑的眼珠,看着对面忙碌的场景。

买咸鱼的人实在太多了,里三层外三层,而店伙计说的刚运来几千斤显然不是实话,卖到这会竟然没有补充,门口摊子上的咸鱼飞速减少,渐渐没多少了。

“好热闹呀。”她轻轻哈了哈气,感慨道。

就在此时,粮铺后方的河道中传来了船夫嘹亮的吆喝声,以及挑夫们充满节奏的号声,好像有人在搬运着什么。

学前街西边又驶来了不下十辆牛车,车上盖着篷布,里头堆着小山一般的货物。

风一刮,鱼腥味传出去老远,装的什么货物不问可知。

牛车旁跟着五六个汉子,腰悬兵器,四下扫视着,显然十分警惕。

费元珍捂嘴偷笑了起来,好滑稽啊。

特别是领头的那个人,头发、眉毛上全是雪花,活似一个白发老头。

他的目光扫到了这边,稍稍停留了一瞬。

费元珍一点没有避人的意思,大大方方与他对视着。

长得不矮,手脚也粗壮,唔,比起她见过的士子卖相要差一点,没那种俊异的感觉,不过看起来挺稳重的,拿来当车夫不错。

驾!驾!费元珍自己把自己逗乐了,直到被姐姐揪住了小耳朵,顿时连连呼痛。

对面那个人看到后,龇牙一笑,很快又转过头去,指挥车队停下。

他们到地方了。

“来了,来了。”伙计孙师傅高声说道:“早让你们别急了,这不来了么?”

其他伙计分出一半人去搬货,剩下的人则努力维持着秩序。

押车之人并不参与这类搬运活计,反倒四散开来,目光灼灼地盯着各处。

腊月了,天还下着雪,官差早就不知道躲哪里快活去了,大街上反正是一个都没见着。此时若发生什么事情,只能靠自己,故不得不小心。

领头的那个人抱着臂膀站在廊下,与粮铺内走出来的一人谈笑风生,似乎对眼前这个热火朝天的销售场面十分满意。

“他们在卖私盐。”费元珍摆脱姐姐的魔爪后,瞪着溜圆的大眼睛,惊讶道。

“莫要多看,别惹上事。”费元琇把妹妹拉了回来,教训道。

费元珍根本不怕她,小声嘟囔道:“阿姐,他们不是好人吧?”

费元琇微微一愣,片刻之后,轻轻掸去妹妹发梢的残雪,道:“天底下的人和事复杂着呢,哪能那么简单地用好和坏来区分。”

“贩私盐还不坏吗?”费元珍问道。

费元琇没有回答她,而是转身看向丈夫,道:“走吧,去光风霁月亭,别在这逗留了。”

朱道存嗯了一声,不过还是忍不住看向对面的粮铺。

柳氏卖的咸鱼不少啊,这得赚多少钱?到现在为止,他是一文没见到,难道柳氏没上供?又或者上供了,但——

朱道存不着痕迹地看了妻子一眼,心中疑惑。

不过他终究没敢问。

最近栽了个大跟头,出了大丑,走到哪里都感觉被人指指点点。为这事,夫妻俩不知道闹了多少回了,直到这两天才消停下来。

他实在没底气问。

忍!成大事者,忍耐是必备品质。只要忍到费雄去职,不再担任副万户,忍到费家人走茶凉,官面上的关系渐渐淡掉,那时候谁敢跟他闹?柳氏那骚娘们,也早晚是他的胯下玩物。

现在不急,真的不急,先调理好身体,把病治好,再静静等待时机。

想到这里,朱道存脸上浮起笑容,认认真真当起了好丈夫和好姐夫,带着妻子和姨妹往学宫内部走去。

******

杨记粮铺廊下邵树义的身影也消失了。

他上到了楼上,与柳氏相对而坐。

虞渊立于身后,将桌上一捆捆的钞票收起。

“送完这一批,真没了。你这卖得太快。”邵树义又喜又忧道。

数月以来,前前后后给柳氏供了四批货,计咸鱼三万二千斤、盐四千斤,收钞四百锭出头,已然大大超出了最新的预计。

现在马驮沙那边人手不足,加上天气不好、年关将近,咸鱼生产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

按照虞渊的汇报,大概还能腌制一万八千斤咸鱼,也就够正月十五后给柳氏再补两次货。

一万斤淮盐已经散出去了,但要到年底才能结账回款,这会是没钱的。

“卖得快还不好么?”柳氏心情很不错,道:“江下市的店年后开业,届时卖得更快。不过,若汪宗三上门找麻烦,你可得顶住啊。”

邵树义咳嗽了一声,看向虞渊。

虞渊加快动作,把钱收好后便行礼离去了。

“放心,他不来找我麻烦,我也打算弄他了。”邵树义轻声说道。

柳氏不愧“家学渊源”,听到这话毫无反应,只笑道:“你人够吗?”

“杀汪宗三绰绰有余。”邵树义说道:“不过你说得没错,我打算养更多的人了,到时候动起来更无顾忌。”

“当心汪宗三先杀你。”柳氏给邵树义倒了一杯茶,道:“他说不定也在打听你呢。曹大哥崛起这么快,抢了这么多买卖,他就不着急?别到最后和朱定一样,大意之下横死街头。”

邵树义嗯了一声。

他最近确实露面有点多,很容易被有心人发现,后面要稍稍沉淀一下了。

“你今日来此,就为了送鱼么?”柳氏又问道。

邵树义沉吟片刻,道:“算上你今天给的,我现在有钞225锭。”

“好多钱啊。”柳氏轻笑道。

邵树义瞪了她一眼,道:“我在上海那边需要用钱,已经给出去百五十锭了,不知何时就要花完。马驮沙那边过来了一批淮上流民,十几户人家,被我收拢了,年后就送去上海,还得花钱。

这个月说不定还有淮盐贩子送盐过来,虽说有些贵,我不是很愿意收,但我也怕这条线断了,该收还是得收,又不知要花多少钱……”

“说完了?”柳氏瞟了他一眼,问道。

“说完了。”

柳氏很随意地玩弄着茶盏,道:“你马驮沙那边还有多少盐?”

“去掉腌鱼所需,大概四千八九百斤。”

“算你五千斤好了,找个机会送到夏浦,我先买了,年后慢慢卖。”柳氏说道。

“多谢。”邵树义笑道。

“但有个条件。”柳氏突然说道。

“讲。”

“一会给我做饭。”

“好。”邵树义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第170章 午饭

柳兴提了两个水桶到后院,临走前瞪了邵树义一眼。

邵树义似无所觉,从桶里捞出新抓的大鲤鱼,熟练地剖腹、挖腮、去鳞,再洗净。

考虑到还带了几个兄弟过来,他一连杀了十条鱼,一一放在案板上,然后开始做调料。

二两芫荽切碎成沫,加入盐及香料,混合搅拌均匀,涂抹在鱼身内外,待其入味。

做完这些后,又开始切芫荽叶、生姜丝、萝卜丝,放在一个瓷碗内,葱花则放到另一个碗中。

“你挺熟练啊。”柳氏换了一身衣裳,倚靠在门框上,说道。

“出门在外,一直吃干粮,有时候挺受不了,便想着法子学学怎么做饭。”邵树义弯下腰,从一大一小两个陶缸中分别舀出二斤白面、一斤豆粉。

“我以前上过船。”柳氏说道:“往返了一次温州、昌国州便回来了,后来家人再也不肯让我上船,那会就终日吃干粮,初时还好,时间长了确实受不了。”

“哪能让女人上船。”邵树义笑道:“本来好好的一船兄弟,因为一个女人而互生嫌隙、士气崩溃,岂不让人笑死?”

“你以前坐船出海过吗?”柳氏又问道。

正在加水调面糊的邵树义愣了愣,明白了她的意思,道:“坐过。”

“在哪里坐的?”

“说了你也不知道。”

“说来听听。”

“鼓浪屿,听说过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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