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52节

在茶肆随意用了些茶水、啃了点干粮后,邵树义等人又去见了见蒋成陀。

那是一个在河边搭了些窝棚的小场地,蒋氏全家齐上阵,又从邻家弄了几个老头老太、女人小孩过来,一起处理皮革。

看得出来,他们干了很多年了。

有人去除皮革上残存的油脂碎肉,有人负责浸泡鞣制,有人负责锻打叠压,有人负责剪裁,有人负责最后的成型乃至上漆、装饰,总之很专业。

邵树义看得很满意,于是让高队十三人过来,排成一排,挨个量身形,就连他本人以及虞渊同样测了测,最后下了十六套订单——多出来的一套是还给江官宝的,以旧换新,邵大哥终是讲究人。

量完之后,蒋成陀久久无语。对他而言,这是一个大项目。

“多久能做完?”邵树义问起了最关心的问题。

“怕是要一年有余。”蒋成陀说道。

“什么?”邵树义有些吃惊,“这么久?”

蒋成陀比他那个兄长脾气好多了,甚至可以说性格有点蔫,此时闷声闷气地解释道:“我家小本买卖,一般不会备料。你要这么多皮甲,我只能临时去收皮子,衙前街上没有专门卖皮子的邸店,我得去各村转转,四处打听,牛皮、猪皮、羊皮有什么收什么,你还得先给我钱,不然我买不了许多。

收来皮子后,褪毛、去油、浸泡、阴干、上漆等都需要时日,最后做完耗时三个月,其实真不慢了,运气不好还得延期。

我父、我还有我家大郎三个人做,其他都是打下手的,帮不了太多忙。十六副可不就得一年多?”

果然是术业有专攻,邵树义听完已然明白了。

这毕竟不是专业的兵工厂,而是家庭小作坊,他们不会提前备料的,太占用资金,没那个实力。

从买生皮回家处理,到最后做出成品,这个过程确实很漫长。

而朝廷的官局(军器提举司),一般而言定期收储皮革,提前备料,工匠拿到手里的都是已经处理好的成熟料子,当场就能打制,所以耗时较短。

没办法,就这条件,草台班子是这样的,军队不正规,后勤系统也不正规。

“就没有别的皮匠了吗?”邵树义忍不住问道。

蒋成陀不说话了,低着头,一如他蔫巴的性格。

江官宝咳嗽了下,道:“成陀,别那么小气。你当初拜师时,还有师兄弟的吧?”

“有的。”

“那不就得了?我记得有个人叫展什么的,是你大师兄,不也在做皮具?以前还帮巡检司厨房做了个皮风箱,手艺顶呱呱,打过皮甲吗?”

蒋成陀低着头站在那里,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江官宝被气笑了,骂道:“我还能抓他治罪不成?真要按律令来,天底下要抓多少人?哪个没犯点事?说吧,没事。”

蒋成陀这才点了点头,道:“他给牧马小沙的侯三刀打过皮甲,两年前的事了,一共做了两套,牛皮甲。”

牧马小沙?那没事了,江官宝放下了心。

那个沙洲在马驮沙西边,离着不远,归河南江北行省扬州路泰兴县管辖,与他无关。

“既做过,那便拉他一起,其他师兄弟也可以叫过来嘛。曹舍不可能等你这么久,几个人分一分,不就快了?”江官宝苦口婆心劝道:“也别说我不够意思,你岳丈与人争地互殴,把人打伤了,而今苦主不依不挠,时常来巡检司上告,你知不知道这回事?”

蒋成陀脸上的神色终于有了变化。

“你们师兄弟几个好好合计一下,别光顾着眼前这一笔买卖,兴许以后还……还有……呢。”江官宝一开始说得很顺嘴,但说到最后,悄悄瞥了邵树义一眼,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哈哈一笑,重重拍了拍江官宝的肩膀,道:“江官人说得没错。我们那里吃饭的人很多,准备建两三个大厨房,做饭又急,届时还得请你做皮风箱。

我脚上的靴子,以后也得请你做,一做便是数十双。

捆人……唔,扎口袋的皮索、牛皮水囊、盾面上的蒙皮等等,请你做活的时候多着呢。”

邵树义这话很诚恳,也很有说服力,蒋成陀听完后,终于点了点头,道:“我今日就让家中小儿去请他师伯、师叔过来,我和堂客去别的村收皮,尽快给你做好。”

“这才对嘛。”江官宝高兴地说道,末了,随口问道:“你这还有别人请你做皮甲吗?”

蒋成陀沉默片刻,道:“有的。”

江官宝眼神一凝,问道:“谁?”

“规矩不能坏。”蒋成陀说道。

“少跟我扯这个。”江官宝不高兴了,道:“我要不要给你算算,这些年欠了多少商税?”

蒋成陀顶不住了,开口道:“有一伙淮上客人,请我做了几副皮甲,前些时日刚交给他们。”

“淮人?”江官宝稍稍放下点心,但还是有点疑惑:“淮地乱得很,皮甲什么不敢做?至于找你吗?”

“许是被官府追捕了,不太敢在本地做。”蒋成陀说道。

江官宝思索片刻,缓缓点头。

说难听点,淮南和江南以前就有差别,最近十年差别越来越大,快成两个世界了。当地管治极其宽松,官府失能严重,而江南虽说也宽松,可与淮南一比,又堪称严密。

与江南匠人这怕那怕不同,淮南匠人胆子越来越大,只要给钱,皮甲什么的随便做。

如果在秩序更乱的河南,钱给够,铁甲都敢给你整出来。

所以他对淮南人跑马驮沙来做皮甲有些疑惑,不应该啊。但如果这伙人上了淮南官府的通缉名单,又合理了。

“他们会不会下江南?”江官宝又问道:“来取货时,有没有说什么?”

蒋成陀回忆了下,道:“他们一共来了八个人,其中两个比较扎眼。其一是妇人,却腰悬弓刀,满脸横肉,别的男人看她时颇有敬畏之色,看样子在贼伙中有些地位。

其二是个吴人,非淮地口音,等待取货时,在草垛边与人闲聊,被我家堂客听到了,说有了皮甲,便可下江南发财,他曾经住过的嘉兴、金华等地人不习武,素以文业为重,柔弱非常,可大抢一通。”

江官宝听得菊花一紧。

虽说这些淮地贼子瞧不上穷乡僻壤的马驮沙,要去江南富州大郡抢掠,可这一拨拨南下,有时候就在马驮沙过境,弄得他也很慌——牧马小沙、大沙(马驮沙)横卧于大江中,到南北两岸的航程都很短,是长江下游最便捷的渡江处之一。

严查治安是万万不能的,万一查出点什么来呢?

一点不查也不行,他毕竟是巡检,治安实在太差的话,保不齐就被撸了。要知道,马驮沙离淮南很近,却地属江阴,是按照江南治安标准来管理的,要求比淮南高多了。

想到这里,他下意识看向邵树义。

“无事。”邵树义安慰道:“从今往后,谁敢来马驮沙搞事,便遣人来告,我会一会他。”

“哎,好。”江官宝喜笑颜开。

私盐贩子的武力还是可靠的。

前阵子收到江阴州刑房司吏葛大吉传来的消息,八名淮地贼匪在太平路伏诛,将他们剿杀殆尽的便是义民朱陈。

其人亲自带着盐帮武装,一个照面就击破了淮西贼匪,当场杀五人,生俘三人,后押到江宁斩首。

至此,集庆路、太平路诸巡检司束手无策的淮西匪帮,彻底覆灭。

而朱陈这个人,十年下来杀的淮南、淮西贼匪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了,当地官府非常倚重,虽然都不肯给他一个官。

曹舍手底下这帮人能不能打,江官宝最有发言权。

从这个角度来说,曹舍在马驮沙当坐地虎,也不全是坏事。最关键的是他不像有些杖家只懂打打杀杀,曹舍固然狠辣,可也通人情世故,是能讲道理的。

说不定哪天就有淮人在江阴流窜作案,官府不能制,届时便要请曹舍出马了。

几人没在蒋成陀家待太久,谈妥事情之后,邵树义让虞渊预付了三十锭钞,走的是盛业商社的账。

付完钱后,便带人离开了马桥,返回衙前街。

接下来数日,他与江官宝走遍了周围各处,一一与匠人攀谈,定下了好多事情。

马驮沙终究还是小地方,匠人不多,手艺也不是特别精湛,弄得邵树义都想去刘家港绑架几个工匠过来了。但他终究不认为自己是黑社会,绑架的事情不能随便做。

忙完这些后,已是二月初八,邵树义随第二批押运鱼盐的船只南下,在黄田港悄然靠岸。

第一件事就是召集黄掌柜那帮人,同时让跟过来的惠永和尚往乾明广福禅寺一行,打听下崇圣寺住持在不在。

第182章 年后杂事(上)

黄田商社签押房内,陆朝恩刚刚领到第一笔工钱:三十贯。

没办法,虽然正月已经过了,但一社之主始终未到,没人签字发钱,只能等了。

领到工钱后,他准备请假一天,连带着二月初十休沐,连起来回趟老家,不过被拒绝了——事务繁忙,好好上班。

初九这天,黄掌柜第一个抵达商社,身后还跟着牛车,总计拉来了百匹棉布。

“曹舍,先看看这布行不行。”黄掌柜递上一匹样品,眼巴巴地说道。

邵树义心下无奈,他哪知道这布符合不符合人家的要求、不过还是接了过来,装模作样看了两下,道:“似是可也,然则究竟收不收,还得看人家,可懂?”

“明白,我明白的。”黄掌柜连连点头。

“过几日有批牲畜要运回太仓,我在船上给你找个好地方,把这百匹棉布包好装进筒里,一并带回去交给人家看看。若无异议,便可以多准备一些了。你最多能织多少?”邵树义问道。

“曹舍几时要?”

“那要看你了。”邵树义说道:“总不能迟于五月中。”

黄掌柜听到这个时间便有些踌躇。

“别总想着什么好处都揽自己身上。”邵树义说道:“你这些布怎么织的?”

“交给村民纺织,我派人去收。”黄掌柜说道:“有的是村民自己种棉花,自己纺纱,再自己织布,有的则是把纱线给他,只让他织个布。”

原来还是乡村手工业,而不是集中工坊制。说白了,这些纺织工人都是农民兼职的,只不过利用空闲时间纺纱织布罢了。

“那就多找一些人。”邵树义说道。

黄掌柜面露难色。一般而言,他店里的布都是找长期合作的村民进行加工的,不熟悉的人根本不敢用,一是工期不敢保证,二是质量参差不齐,这可是会砸招牌的。

邵树义看他面露难色,略一思索便明白了,立刻说道:“难不成你还想把所有棉布全都吃下不成?跟我老实交个底,五月中旬之前,你能做出多少布?”

黄掌柜想了想,道:“应有一万匹。”

“那就一万匹。”邵树义说道:“不足的再找其他人。你经营布匹买卖这么多年,总有相熟之人可联络的吧?让他们来见见我。此事紧要,勿要拖延。”

“是。”黄掌柜心中苦涩,却又没什么办法。

怪谁呢?只能怪自己喽。继承父祖之业后,过往十数年都在混日子,买卖做不大,一直维持在如今这个不上不下的地步,当机会来临时,却怎么都抓不住,必须与其他人一起分润。

同时也暗暗下定决心,回去后就多跑跑几个村子,尤其是自家亲戚能说上话的地方,与当地耆老谈妥,慢慢将生意规模扩大。

当然,前提是他的货能在刘家港卖出去,且那边一直保持着旺盛的需求。

黄掌柜当天下午就走了。傍晚时分,得到消息的杨员外匆匆而至,还带来了一批生丝。

他的事情比黄掌柜要简单许多,因为上次老莫就说蚕茧、生丝可买,但要打折。

此番杨员外带来的生丝质量却好上了许多,按照他的说法,这是在江阴、无锡二州仔细搜罗的。

“虽然我没做过这项买卖,但也看得出这批生丝质地不错。”邵树义说道;“你能供多少?”

“五百石。”杨员外说完,稍稍有些迟疑,问道:“曹舍,蕃商海客真要买生丝?”

“真买。”邵树义点了点头,问道:“你不会以为他们不会织绢帛吧?”

杨员外尴尬地笑了笑。

邵树义有些无奈,这就是小地方出来的商人,见识、视野、格局都有所欠缺。

“你觉得高丽人会织绢吗?”邵树义问道。

“会。不但会织绢,还能做出质地精良的高丽锦,俨然大内贡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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