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曾经极力推托过,但邵树义没同意,只说那份股东名单只有少数人知道,让他不要紧张。实在不行的话,明面上把莫备的名字除掉,暗地里依然按照两分的比例分钱。
莫备无奈之下,只能默认。
他的担心并非无因。开年以来,披香阁已从江阴州采买了价值五百锭的棉布、生丝、蚕茧,这个月采买额直接翻番,达到一千锭。
如此巨大的数额,即便莫备自问真的是严格抽查质量,并无任何徇私之举,问题是别人信吗?就这会,沈家内部一些人看到大量商品采购自江阴州、无锡州,而不是苏州本地后,已然颇有微词,一旦知道莫备在黄田商社内占股,那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个月采买完,下月再买一批马驮沙生丝,便差不多了。”莫备来到邵树义身边,低声说道:“这是夫人的意思,她也要考虑各方的看法。”
“好。”邵树义没有意见,旋又好奇地问道:“马驮沙生丝质地如何?”
“还不错。”莫备说道:“实话实说,质地与苏州、湖州丝相仿,可能略差一些,这不是蚕丝本身的问题,而是农户、织户本事不到家,采摘、缫丝时没精益求精,故质地上有些许差别。不过胜在便宜,买了还是划算的。”
说到这里,莫备指了指东面,道:“部分生丝被送到了松江府,交由当地织户纺织,做出来的绢帛蛮好的,卖给蕃商海客断无问题,便是在江南本地行销,亦无大碍。”
“那我就放心了。”邵树义笑道:“一会与我详细说说马驮沙生丝差在哪,回去让他们改。”
莫备闻言,感慨道:“邵舍在江阴说话是真管用啊。老夫往日遇到过几个客商,让他们改,总说牵扯太多,宁可卖便宜一点,也不想改,你是怎么做到的?”
邵树义笑而不语。
莫备懂了,笑道:“原来如此,我早该想到的。”
说完这句,左右看了看,见伙计们要么在招呼客人,要么在打扫卫生,便拉着邵树义走远了点,低声道:“姑爷的船已经造好一艘了,是条千料遮洋浅舟,往来了苏州、太仓两次,运粮千余石,而今信心大增,准备沿着太湖做买卖。”
邵树义仔细想了想。
娄江是太湖出水河道之一,从刘家港溯流而上,可直抵苏州城下,再往前走一段,便可入太湖,沟通湖州路、常州路等地。
如果在苏州城外调头往西北走,可顺着大运河,一路抵达镇江。
水系四通八达,运输生意非常多。
“他准备运什么货?”邵树义问道。
“而今已经接了笔去宜兴州运茶叶的活。”莫备说道:“听闻披香阁买了许多江阴棉布、生丝、无锡丝绸后,又打算去无锡州、江阴州拉货。”
我靠!和老子抢生意。邵树义眼珠转了转,问道:“夫人怎么说?”
“夫人不置可否。”莫备说道:“去无锡、江阴运货之事,是松竹园四友之张秋皎所提,说可以沿着大运河一路游山玩水,以诗文会友,姑爷他们都有些意动。”
邵树义缓缓点头。
这些公子哥啊,到底是做生意还是旅游呢?有些搞不懂他们。
这是还没遇到车匪路霸,总得狠狠栽一次跟头,才会有所领悟。
“夫人在不在?”邵树义看了看装饰考究的披香阁,问道。
“在呢。”莫备说道:“你随我来。”
“多谢。”邵树义朝远处摆了摆手,示意铁牛等人稍待,便跟了上去。
沈娘子正在后院接见松江来的沈府管事。
莫、邵二人在外面等了一会,发现沈娘子似乎在询问管事能否按照她设计的式样,专门织造一批绢帛出来,卖给蕃商海客。
邵树义听得有些惊讶。厉害啊!这举一反三的能力。
莫备也很骄傲,轻声道:“夫人打小就聪明。”
“莫公还见过小时候的夫人?”
“自然见过。夫人小时候就很文静,喜欢一个人看书,也喜欢一个人写写画画。”
邵树义哦了一声。
两人没谈多久,便得仆人召唤,于是入内行礼。
“回来了?”沈氏低着头,似乎很忙的样子,随口问道。
“是。”邵树义应了一声,又道:“二月去江阴,先为下郑绸缎铺采买布帛,后为披香阁遴选棉布、生丝、蚕茧、绸缎,跑遍了江阴、无锡,终于——”
沈氏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说谁问你了?
邵树义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不说了。
“江阴的棉布不错。”沈氏说道:“你运过来那一万匹,我给松江的布商看了,他们都无话可说,再不敢提涨价了。”
邵树义也无话可说了。
合着我之前还有些感动,以为你特意照顾我生意呢,结果是拿我打压松江布商啊——当然,邵树义清楚沈娘子大概两方面的目的都有。
“四五月间,再运些生丝、蚕茧过来。”沈氏说道:“忙得过来么?”
“无事,忙得过来。”邵树义连忙说道。
沈氏嗯了一声,道:“你运过来的生丝、蚕茧,不独卖给蕃商,苏州、湖州、嘉兴、松江多织户,自家产的生丝已不够用,需得大量外购。你能从马驮沙找来生丝,这项买卖就可长期做下去。若质地还不错,我下半年也会采买。”
邵树义放心了。不仅仅是外销市场,内销的订单也有,这就行了嘛。
“多谢夫人。”他真心实意道。
“你今年也赚了不少钱了,都拿去做什么了?”沈氏突然问道。
“在江阴买了宅地,招募了些淮上流民垦种。闲时操练一下,以利缓急之需。”邵树义看了眼沈娘子,说道。
沈氏又低下头看账册了,口中说道:“近来江阴有些乱吧?一州提控案牍都被下狱论死了,听说还死了几个盐贩子,你小心一些。”
邵树义愕然。
他有些吃不准沈娘子这么说的用意,到底是好心提醒他呢,还是在暗地里点他呢?眼角余光瞥向莫掌柜后,发现对方也有些惊讶,心下更糊涂了。
“多谢夫人提醒。”邵树义说道:“我会小心的。”
“你走到哪里,哪里就有事。”沈氏面无表情地说道:“不多提醒不行。”
邵树义顿时有些尴尬,好像是这样没错。
“我身边还是有些老兄弟的,行走于各处时,应无大碍。”他说道。
“邵舍还是小心些为妙。”莫备在一旁说道:“昨日老夫听闻有淮地贼子数人南窜至福山港,杀人越货。巡检司弓手前去抓捕,反为其杀伤数人,终无所获。现在各处都不太平,邵舍不可大意啊。”
“竟有此事?”邵树义有些惊讶。
莫备沉重地点了点头,然后又叹了口气,道:“巡检司越来越不成样了,官军怕是好不到哪去。”
沈氏翻账册的动作慢了下来。
“这伙贼人往哪去了?”邵树义问道。
“却不知也。”莫备说道:“只晓得他们带过来的那艘船在厮杀中为弓手损毁,应未返回江北,而今大概在常熟、昆山二州流窜。”
邵树义缓缓点头,道:“我这几日先把老兄弟召集起来,于刘家港待上几日,再回江阴。买卖什么的——不重要。”
沈氏继续翻看起了账册,许久之后才道:“没事先回去吧。下个月为我去跑一趟江西。”
“是。”邵树义行了一礼,告辞离去。
第197章 倒反天罡
莫备其实并没有瞎说,真有一伙淮地匪徒流窜至平江路。
他们于四月十二抵达常熟州福山港,直接就抢了一艘商船,杀船东及梢水十余人,凶残无比。不过运气不佳,正好撞上巡检司官兵,自己带过来的船被烧了,商船也被损坏,所幸战斗力较强,一番“激战”后,大破巡检司,南下逃窜。
后面就是围追堵截了,期间有部分本地贼人入伙。
四月十七日,邵树义最后一次听到他们消息时,这群匪徒已然在常熟州境内被追上,激战之后,数名匪徒逃出生天,但渡江南下的淮贼已然尽数伏诛。
邵树义真的挺无语的。
官府前前后后大概调动了数千人围捕他们,付出了百余人伤亡的代价,最终歼灭七名淮地贼匪、苏州本地贼匪五人,让人啼笑皆非。
如果贼子再多一点,有数十人,岂不是要调动上万官兵围追堵截?
“都别看人家笑话了啊。”邵树义指了指不远处的晒谷场,道:“继续练。”
吴黑子脸色一肃,道:“遵命。”
随后便转身离去,指挥本队十三人开始操练。
邵树义把目光从吴黑子略有些凸起的小腹上收回,倒背着手在一旁看着。
从浦东赶来的王华督跟在他身后,喋喋不休:“小虎——不是,孟大哥,你就让我回来吧,给我十三个人,我一定练得比吴黑子勤,他都有点懈怠了,整日胡吃海塞、声色犬马,能练得什么好兵?”
“行啊,会用‘声色犬马’这种词了,书没白读。”邵树义故意打岔道:“黑子虽然有点耽于享乐,但操练起军士来还是很严格的,算不得懈怠,你看——”
王华督瞄了一眼,发现吴黑子手里提着根皮鞭,看到谁动作不规范就抽上去,确实很严厉。
但就这么一看,心里却更痒痒了,连忙说道:“邵大哥,袭杀朱定之后,你养了十三个兵——”
邵树义瞪了他一眼。
“十三个伙计。”王华督嬉笑了下,道:“现在连汪宗三都死了,是不是可以养更多人?”
提到这事,邵树义倒也没否认,道:“你可知养一个‘伙计’,一年要花多少钱?”
“我算过,十余锭。”王华督说道。
邵树义惊奇地看了他一眼,道:“没错,吃饭、被服、器械、药品、工钱,加起来每人每年十四锭,如果算上给其家人的工钱,则要十六锭,十三个人养下来便是二百余锭。”
一个职业兵,依据马驮沙相对低廉的粮价,每年正常吃饭费用五锭左右,如果算上定期加餐的鱼肉、茶酒,则超过六锭,就这其实还是买的相对便宜的牲畜下水、零碎肉,鱼肉更是自产自销,不然要更贵;
一年军饷支出七锭有余;
被服、器械、药品之类倒没那么多,均摊到每个人身上,不到一锭;
最后便是“伙计”家人们的开支了,这一块邵贼比较黑,让老弱妇孺耕作之余帮着做咸鱼,稍稍给点粮钞补贴,再把部分卖相不佳的零碎咸鱼块送给他们,便算是支付工资了,这一块的综合成本是每户每年二锭左右。
诸项相加,养一个职业武人的综合成本超过了十六锭。
这还仅仅是“维持成本”,没算一次性投入——比如采购皮甲——可见养职业武人是很费钱的。未来大战时,其只能作为精锐野战部队存在,至于守城、镇戍、押运之类的活计,则交给数量庞大的炮灰填线兵负责。
不过邵树义现在确实有能力组建第二队全职业武人,甚至第三支咬咬牙也不是组建不起来。
王华督提及此事,邵树义也没有立时否决,只道:“先做完这一票再说吧。”
王华督喜形于色。
“先别急着高兴。”邵树义说道:“我意在纤夫中挑选,但究竟有几个人愿意搬到马驮沙去,可不好说。你在上海那边,可曾物色到人选?”
“盐丁里似有一些。”王华督想了想,道:“被招募过来为你盖房子、挖沟渠、清理田地的百姓中就少了,至今我只见过两三个人敢打敢拼,其他的都跟猪羊一样,刀架到脖子上只会跪地求饶。”
“风气……”邵树义摇头道,“行了,你先回浦东吧,钱钞可够用?”
“若不雇人呢,够用了。”王华督说道:“今年开春种了些豆子,长得稀稀拉拉的,都不够那十几户人家果腹,而今每个月都要发粮。”
邵树义沉吟了下,道:“旧义仓那边还有几十锭,你给他们留点,取五十锭走,先用着吧。”
“好。”王华督点了点头,道:“找谁要?虞舍在黄田港吧?”
“刘会鹏,还记得么?”邵树义问道。
“他啊——知道。”
“他从扬州回来了,说一时半会不打算回江西,向我讨了个记账的差事,打算赚够钱再出去游历。你找百家奴用印,刘会鹏支钱便是。”
“这人活得真潇洒。”王华督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