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厉害,以后敢做什么不敢想。
房间内另有邳州万户府的五名军户子弟,多是从小跟梁泰一起玩到大的,身傍武艺,平日里也好勇斗狠,不过穷得叮当响,对于搞钱有迫切的愿望。
初来之时,他们还有点自衿,觉得自己出身军户,总比海船户、屠户、站户之流强很多吧,但过来一看,那些人的技艺确实不如自己,但显然操练过不止一次军阵,能极大弥补自身技艺的不足。
再者,由那位背上绣有猛虎旗的高姓队头统率的十余人,技艺水平要更高一些。停留马驮沙期间,时常看到他们轮流练习长枪刺杀、步弓射草人、刀盾搏战之术,假以时日,战力不可限量啊。
所以他们现在老实得很,让出去当岗哨就当岗哨,让回来搬运鱼盐就搬运鱼盐,这会则认认真真听着,对这帮人的胆大妄为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真狠哪!
草棚内众人说着说着,慢慢停了下来,把目光投到邵树义身上,等他做决定。
邵树义慢慢站起身,顿了顿后,扫视一圈,笑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明日这边的摊子收了,直奔吕四场,帮他们查查究竟有多少盐。若还算可观,这趟便可以提前收工了,若不够,再去其他地方收盐。”
说完,一拍案几,道:“我意已决,就这么办了,你等传令下去,各自做好准备,明早卯时初刻,准时出发。”
“遵命。”众人纷纷起身,应道。
草棚外站岗的“伙计”们听了,纷纷侧目。
不知道为何,他们总觉得自己比巡检司乃至镇戍万户府的兵马正规多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
第199章 攻守之势(下)
经过一整夜的运输,昨日收买的鱼盐都运回两条大船上存放了起来。
天还没亮,草棚内外,一片抽刀入鞘之声。
已经增加到十把的步弓也被上了弦,开始了紧张的校准。
甚至还有人拿出砺石,抓紧最后的时间磨一磨刀剑……
程吉站在邵树义不远处,静静看着。
他现在脸上已没有那种不情愿的表情了,取而代之的是麻木。
是的,麻了。
自从认识了邵树义,先去海上杀人,再到通州杀官,接着到江阴杀私盐贩子,手上沾的血洗都洗不清。
但他没资格抱怨任何人,因为他所有好处都拿了。
前阵子父亲生病,请郎中、抓药花了好多钱,若搁以往,直接把他逼死了,可这会却游刃有余地应付了下来。
一双儿女三天两头有肉吃,看到他回家就扑过来,而他怀里总带着些零嘴,哄得儿女们眉开眼笑。
妻子身上的首饰越来越多,两人独处时,经常把头埋在他怀里,说从未后悔嫁给他。
程吉感觉自己被亲情、家庭拖拽着,一步步堕入深渊,又或者迎来新生?
他不知道,也不愿意多想,跟着干就行了,没有回头路可走了,不是么?
吴黑子最先整装完毕。
他身上穿着皮甲,腰间别着把杀猪尖刀,肩上扛着柄带铁钉的木棓,顾盼自雄。
目光时而盯着本队那些伙计,似在催促他们别磨蹭了,赶紧收拾完毕,整队上路。
高大枪坐在树墩上,心爱的乌木长枪横在腿上,慢条斯理地将上好弦的步弓挂在腰间。
他是最近一年才开始学习射箭的,水平不咋地,但对此物很是喜爱,已经琢磨着找人订制一把全新的桑木弓,不再和人轮流使用旧弓。
他手下十余人基本都已整备好器械,就等出发了。
卞元亨已经把“武”字大旗扛在了肩膀上。
邵氏盐帮所有人都知道这个化名武松的人不好惹,对他的了解也比较深入了。
此人武艺高强,除了步弓外,其他步战兵器都能耍上一耍,更兼心狠手辣。
是的,卞元亨对兄弟伙讲义气,为人热忱,有朴素的正义感,喜欢“替天行道”,但他绝不是善男信女,杀起人可不管你无辜不无辜,为了达到匡扶正义的目的,他什么人都敢杀,哪怕是老弱妇孺。
说穿了,邵树义身边就没什么道德完人,便是小学究虞渊都逐渐放宽了对自己的要求,从一个纯情少年慢慢蜕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火枪手”。
而说到火枪,新来的三名邳州军户子弟各持一杆,游队冲锋或阻敌时使用。
三杆火枪有两杆是新买的,连同几把步弓,皆出自通事汉军万户府——很明显,邵树义已经打开了新的采购渠道,从杨舍所副千户韩德那里倒腾器械,可比大都所牌子头程吉方便多了。
卯时初刻,邵树义在铁牛、梁泰以及两名邳州军户子弟傅健、傅勇的陪同下,出了草棚,左右看了看后,大手一挥,道:“出发!”
“呼啦啦”一阵响动,高、吴二队合计二十八人整队完毕,呈两列纵队开始前行,高队在前、吴队在后,间隔十步。
傅健、傅勇兄弟腰间挂着小鼓,各自追上一队人,走在队伍一侧。
梁泰给自己腰间挂了一面鼓、一枚牛角,背上还背了一面锣,他是这两队人的“前敌指挥”。
铁牛、程吉以及三名火枪手围拢在邵树义身周,走在最后面。
总计三十七人就这样沉默地行走着,沿着事先打探好的路线,直扑吕四盐场——其实没什么路线,顺着大路直走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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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呜——”沉闷的角声自后方响起。
走在最前面的高队立刻原地踏步,开始整理队形。
吴队一般动作,很快整理完毕。
“咚咚……”傅健率先击鼓回应,接着是傅勇。
“咚咚……”梁泰放下牛角,敲起了腰间的小鼓。
高队、吴队二十八人再次前进。
这已经是一路上不知道第几次停下整队了,反正看得吕四场附近的盐户、渔民、菜农、商人们一愣一愣的,纷纷猜测这是哪里来的官军,虽然这些人的服装不太对——无论是巡检司还是镇戍万户府,其兵丁基本都穿青衣。
邵树义亦左顾右盼着,心中既有些激动,同时也有些担忧。
激动是长时间的操练没有白费,眼前这些人或许算不得什么精兵,但在比烂的当下,还是颇具战斗力的。
担忧则是第一次这么大摇大摆行军,目标还是一座盐场,心理上有种不适应感,总觉得自己这伙人太高调了,弄不好就要遭受大元朝的铁拳。
不过没办法,自从定下军事正规化建设的基调后,他们就是这副“造型”,总不能真像社团分子那样走起路来呼啦啦一大片,厮杀时再乱糟糟一拥而上吧?
卯时三刻,南方的地平线上出现了密集的村落。排布很有特点,基本都是百余家聚在一起,然后隔了数百步,又是第二个聚集点。
这就是盐场,以灶区为单位,下辖村,和海船户一样,接受盐场和地方官府的双重领导。
大路的尽头是一道只到胸口的栅栏。
不知道是不是听到了什么风声,木栅栏后有几个青衣人探头探脑,时不时响起呼喊之声,带着些许惊慌。
高队最前面的是海船户曾毅,一手执盾,一手握刀,眯缝着眼睛,死死看着栅栏。
高大枪一挥手,从本队最后方上来了两名身强力壮的伙计,一人一柄长柯斧,照着栅栏就奋力砍斫。
几乎于此同时,高队两侧的弓手拈弓搭箭,一口气射出去三四支箭。
栅栏后的青衣人大呼小叫,抱头鼠窜。
“嘭!”第一斧已经砍在了栅栏上,木屑横飞。
“嗖!嗖!”接二连三的箭矢飞出,栅栏后的青衣人留下一具尸体、一位伤者后,轰然四散。
刀盾手李辅、吴上元快步上前,翻越栅栏而过。
伤者拖着不断流血的大腿,恐惧地向前方爬去。
李辅追了上来,道:“披了这身皮就该死。”
说罢,一刀斩在青衣人的后脖颈上,将其了账。
“嘭嘭”之声连响,没用多久,单薄的木栅栏已被劈得四分五裂。
高大枪队十余人一拥而入,粗粗整队之后,继续前行。
三名火铳手从后面赶了上来。
他们在后面看得清楚,当遇到栅栏挡路时,整整两队人停在那里,刀盾手、步弓手、长枪手等各司其职,如同一台嗡嗡作响的机器,很快就清除了阻碍,让他们看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原来认真操练、严格整顿的部队看起来是那么地让人陶醉。
队伍继续前行。
前方的石桥上站着几个人,喧哗不休,似乎在激烈争吵着。
领头一人嗓门极大,喝骂连连,不断拿刀鞘击打着手下的兵丁,不许他们后退。
列队而来的“伙计”们似乎压根没看到他们,又似乎看到了,总之步伐没变,依旧机械地前行着。
三名火铳手加快脚步,将铜手铳用力夹在腋下,近到十余步的时候,纷纷将火捻子插入火门之中。
“砰砰”之声连响,石桥上一片惨叫。
发铳完毕之后,三人飞速后退。
高大枪队的刀盾手、长枪手依次穿过硝烟,踏上石桥,踩着横七竖八的尸体,来到了一片被篱笆圈起来的建筑前。
“呜——”角声响起,队伍停在了一箭之地外。
片刻之后,吴队十余人上前,与高队并排,组成了四列纵队。
游队簇拥在了邵树义身侧,站在高、吴两队后方的一处斜坡上。
梁泰眼神询问。
邵树义点了点头,道:“没什么可说的,打便是了!”
梁泰应了一声是,然后下了斜坡,到前方对高大枪、吴黑子交代了一番,最后又跑回了斜坡这里,眺望前方。
“咚咚……”他用力敲响了腰鼓。
很快,四名刀盾手上前,高举着厚实的木盾,缓缓前行。
装完子药的火铳手紧随其后,不断从盾牌缝隙中看向前方。
弓手四散开来,朝篱笆墙后抛射箭矢。
站在盐场一方来看,这股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盐帮武装十分怪异且骇人。
他们不是没遇到过凶悍的私盐贩子,但那些亡命徒的打法只有一招:亡命冲锋。
诚然,盐场巡兵不一定挡得住这种亡命冲锋,但也不是不能比划两下。
可眼前这帮人什么打法?
盐场管勾调来了仅有的数名弓手,先远距离抛射了一轮箭矢,但对方的长枪手纷纷扬起左手,用手肘部位的小圆盾抵挡箭矢的骚扰,又或者摇动着长枪,试图格挡。
也不是没人被射中,但这种远距离抛射,除非特别倒霉,本就不可能把人射死,甚至连重伤都难。
于是乎,对方二三十人的队伍中传出了一两声闷哼,最终只有一个被射中大腿的人退出了战斗,坐在原地直哼哼。
盾手越逼越近了。
盐场管勾急得额头冒汗,下令弓手直射,但一阵破空之声后,对面除了盾面上多了几支不断颤动着的“白羽”外,几乎毫发无伤。
盾手仍在前进。
“射!射啊!”管勾挥舞着环刀,声嘶力竭地下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