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178节

邵树义朝他拱手致意,继续对王华督说道:“六月底新来的那批流民,安置好了么?”

“那批颍上人?”王华督点了点头,道:“安置好了,总共十户人家。不过总这样坐吃山空不是个事啊,三林里已经有二十七户人了,总共一二百亩地,分下来一家只有六亩上下,快养不起了,更别说这会还没什么收成了。”

邵树义嗯了一声,道:“让你留意买地的事情,有名堂了么?”

“都是狗官的地,你真要?”王华督说道。

“当然要了。”邵树义理所当然道:“我们也只能买官吏的地。上海土人的地,轮得到我们买么?”

“也是。”王华督点了点头,道:“三林里旁边倒有二百余亩,早就看到了,不过一来我整饬荒地整烦了,就想买熟地,二来那狗官还没告老还乡,于是就拖了下来。”

“你张口闭口狗官,到底是谁啊?”邵树义笑道。

“下砂场的司丞,按理说他还能干个一两年,但上月却跑来问我买不买地,据说要主动辞官,回杭州养老了。”

“你先去问问,这次压一压价。”邵树义说道:“若能买下来,好好整饬,将来用得着。”

王华督一听就急了,立刻说道:“邵哥儿,我可不想继续平整荒地了,事无巨细,什么都要管。那些人还笨得要死,我说得嘴角都起泡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肩膀,笑道:“那边确实离不开你嘛。我听说你可是连淮上话都能说几句了,可见乐在其中啊。”

“是不是姜三宝说的?”王华督悻悻道:“十七户寿春人、十户颍上人,加起来上百口了,我总不能当哑巴吧,只能学一学他们的话。”

“这都是别人学不来的本事啊。”邵树义说道。

“邵哥儿你少跟我打马虎眼。”王华督说道:“我不想学这些,就想练兵带兵。你是不是觉得我性子跳脱?放心,练兵的时候我会很认真的,而且和他们一起练。”

邵树义有些惊讶:“真能吃得了这份苦?”

“那有什么不能?”王华督一听有戏,立刻说道:“让我也练一队人吧,说不定能派上用场呢。”

邵树义沉吟不语。

有人练兵,就只是安排下任务,具体都是手下军官去制定计划,带兵操练,这种在魏晋时代比较常见,优点是省心,缺点是军中少了威望,战斗力也不太行。

有人练兵,和士兵们同吃同住,甚至一起操练,从不借手他人,这种在中唐至五代比较多见,优点是容易在军中建立威望,让军队如臂使指,上头想一纸命令把你抓走的可能性大大降低,缺点是太累、太苦、太单调,也太耗费精力。

王华督愿意和底下人同吃同住、一起操练,已然不容易。

“小虎,把吴黑子那面旗给我吧。”王华督打蛇随棍上,笑嘻嘻地说道:“我在上海已寻到了四个人,敢打敢拼,对我比较服气,你再给我九个人,配起器械,编成一队。那边都二十七户人家了,总是花钱请人来巡视不太好,我们自己招募嘛。”

“黑子那旗暂不能给你,都是老兄弟了,伤和气。”邵树义想了想道:“也罢,后面如果买地,确实需要更多人手。下月初江阴那边能回一笔钱款,差不多够用了。你想要什么旗?”

“弄个龙旗吧。”王华督比划着龙的形状,兴奋道。

“胡闹。”邵树义呵斥了一句。

“那我自己看着绣一面,插在背上。”王华督笑道:“你再给我一些人手和器械。”

“盛业商社这边,有一些淮地南下之人,多在商社运货月余。有的人不愿受管束,自己走了,有的人则没走。”邵树义说道:“一个月看不出什么,我也说不好这些人好不好管。本想多看几个月的,但你既然想要,就先给你几个。剩下的你自己看吧,松江府那么大,几十万人呢,即便民风再文弱,总有凶悍勇武之辈,你仔细寻吧。”

“好。”王华督乐地一拍大腿,道:“我这便置办起来。”

“还有——”邵树义又道:“监察御史杜知古要去下砂场查案,离你那不远,你私下里与齐乐、齐二郎叔侄多多联络,照看着些。”

“好。”王华督连连点头,现在说什么他都答应,只要能让他组建起队伍。

“没别的事了。”邵树义说道:“在刘家港待几天再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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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王华督谈完事后,邵树义便来到院中,与郑范站在一起。

铁牛、卞元亨二人正在院中对打,锤炼武技。

梁泰则带着他的五名发小在检查新买回来的几把长柯斧。

“走吧。”郑范朝邵树义点了点头,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两人遂并肩而行。

铁牛停止了对练,快步跟上邵树义,卞元亨则留在小院中。

梁泰招呼一声,六个人将长柯斧放下,挂上环刀,紧紧跟了上去。

沈宅仆人对他们早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了,只点了点头,就让邵树义、郑范、铁牛三人进去了。

梁泰带着五个人等在外面,与闻讯赶来的聂氏父子互相抱拳致意。

“大半年没来,不意沈宅已大体完工了。”郑范四下打量着,感慨道。

“只是粗粗完工了,后面估计还得花不少钱,添置物什、营造景观。”邵树义说道。

“那个花钱也不少。”郑范笑道:“我这辈子是弄不到这么多钱了。”

“未必。”邵树义笑道:“官人若重开江西的买卖,财源广进当无问题,而今江面上不太平,江西货的价钱水涨船高呢。”

“借你吉言了。”郑范道。

两人说说笑笑没多久,就看到莫掌柜一脸晦气地走了过来,看到两人后,立刻停下行礼。

邵、郑二人回礼。

莫掌柜一把拉住邵树义,仔仔细细打量了他一下,叹道:“今日见不了了。”

“为何?”郑范惊讶了起来。

“姑爷上午刚回来,说了一些事,随后夫人便说暂先闭门谢客。”莫掌柜说道:“所以——”

郑范有些不高兴了,这是让他们走?

邵树义处变不惊,悄悄问道:“莫公,陆舍回来后说了些什么?”

莫备走进两步,附耳道:“姑爷十分小心,我只听到‘危及沈家’、‘重新招募’等字句。”

邵树义缓缓点头。

现在有两个可能,一是沈家有了麻烦,自顾不暇,二是他邵某人有了麻烦,以至于“危及沈家”?

沈家自己的麻烦他管不了,如果基于后一条分析的话,有可能是他做的一些事情漏了,让陆仲和或其他什么人知道了,告诉不怎么出门的沈娘子,以至于此。

邵树义仔细想了想,他的破绽其实不少,就看有没有人去查了。

比如最近在太仓四处吃喝玩乐的吴黑子,如果被眼红的人盯上,暗地里留意的话,要么不查,一查就是满屁股屎。

他手底下那十来个人也差不多,本来苦哈哈一个,穷得叮当响,现在突然有钱了,难道没问题?

甚至于,程吉的家境改善也是瞒不住人的,只不过没人较真罢了。

这个世道就是这样,谁谁突然暴富了,先被左邻右舍议论,渐渐传扬到远方。久而久之,官府也知道了,因为他们正瞪大着双眼,准备薅每一个富户的羊毛,以完成海运漕粮的任务。

吴黑子这种新晋富户,整不好就和姜八月一样,被签发为海船户了。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签发他的人好奇心一动,想要查查他怎么富起来的话,又会牵扯出新的事情。

不知不觉间,他的很多手下渐渐逼近“富户斩杀线”了,这操蛋的世道。

当然,这其实是早晚的事情,必须要预做绸缪了。

莫掌柜依然站在原地,看着二人。

邵树义拱了拱手,拉着郑范离开了。

“小虎,你到底做了什么事?”郑范一边往外走,一边不解问道。

“官人,老相公去年在张泾码头听说了我的事情,知道有很多人在我手下讨生活,啧啧称奇。”邵树义说道:“如果我是更奢遮一点的人物呢?”

郑范面色一变,好像有些明白了,缓缓说道:“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除非——”

说到这里,他叹了口气,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怎么做才是对的。小虎,你——到底想做什么?”

邵树义没有回答。

他很清楚,如果郑范知道他做下的许多事情,也不一定会支持,郑家很可能会与他彻底撇清关系。

趋利避害是所有人的本能,谈不上对与错,只不过非一路人罢了。

说白了,在现有秩序框架下,他已经通过各种黑的、白的手段做到了极致,而发展过程又过于激进,产生了许多隐患和副作用,接下来如果不能继续用发展解决问题,隐患就会慢慢爆发出来。

或早或晚,没有陆仲和也有张仲和,如此而已。

这是一个催着人往前走的世道,停下来就死。

第214章 价值

七月十五,天妃宫码头附近,舟楫如林。

夏运船队拖到今天,终于还是出海了。

在郑范的协助下,邵树义见了郑用和一面。

他大概是真的精力不济了,一个人坐在廊下,看着一艘接一艘出港的船只,半晌无言。

“一个人一辈子和一件事打交道,大抵是很枯燥的。”良久之后,郑用和睁开眼睛,叹了口气,道:“小虎,你这辈子想做些什么事?”

邵树义不意郑用和不谈生意,而是与他聊起了人生,有些惊讶,不过还是很快答道:“无他愿,富家翁足矣。”

郑用和不置可否,只看着江面上密密麻麻的桅杆,许久之后才说道:“对你来说,这可不容易。”

邵树义闻言,黑得发紫的心居然有几分感动。

几年了,才只有老郑一个人看到自己发家不容易吗?是了,他年轻时家境也不像现在这样,只能算是个小地主,兴许还没什么后台,只不过考中了进士,自己也会经营,慢慢跃升了阶层。

“绸缎铺子的棉布很不错,无锡丝绸也很好。”郑用和又道:“你能在江阴、无锡二州寻到这些好货,足见在当地交游广阔。”

“确实认识几个人。”邵树义说道。

“江阴布商、丝商有没有给你结牙钱啊?”郑用和问道。

“没好意思要。”邵树义回道。

其实是收了牙钱的,只不过是让他们交给黄田商社而已。

邵树义自己就是下郑绸缎铺的掌柜,公然以个人名义收牙钱,总不太合适,整得像是索贿似的。

“族中近来总有人在我耳边念叨,说松江府的棉布卖不进来了,苏州绸缎也没人收了,都是你在作梗。”郑用和笑了笑,道:“我把他们都骂走了。江阴种棉的年头比松江府还长,质地优良,买了又怎样?最近邸店是不是卖了一些给蕃商?他们怎么说?”

“前后卖了一万二千余匹江阴棉布、近万匹无锡绢帛,蕃商海客并未提出异议。”邵树义说道。

郑用和点了点头,看向三子郑国桢,道:“三郎,以后再有人聒噪,休要对他们客气。”

郑国桢应了一声,旋又看向邵树义,并未说话。

“很多人不明白,而今这个世道最值钱的是什么。”郑用和叹息一声,道:“棉布、绢帛小事耳,比起家业宗党,不值一提。”

说到这里,郑用和居然站起了身,定定看向北方,道:“去岁郭火你赤纵横腹里两月有余,广平一战,以三百人直冲万余官军,大破之,杀兵马指挥。老夫初闻甚是惊讶,遂书信相询。有老友复信,言及郭火你赤回返益都后,官府赦免河间盐徒赵三、王喜罪愆,令其率众南下益都,协助官军击破了郭火你赤。

事情是平息了,然经此一战,腹里士民咸以为官军无用矣。”

邵树义认真地听着,这是他不曾了解的郭火你赤造反的细节,挺有意思的。

原来到了最后,还是靠盐帮武装打头阵,这才剿灭了郭火你赤义军。

这么看下来,腹里的地方镇戍军确实战斗力低下,没什么用——至少未经整顿的现在没什么大用。

“然则——”郑用和话锋一转,又道:“郭火你赤曾在壶关、广平两度招兵,应者寥寥,皆不愿随其作乱,这是他最终被剿灭的主因。”

郑用和说完这句话,摇头一笑,道:“老了,说话颠三倒四,不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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