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陈资、黄胜二人又应了声。
补充器械、补发钱粮谁不喜欢?武器先不论,钱粮过一过手,多少油水?州尹真是好人哪,不得给他磕一个?
张洋点了点头,正要看向兵房司吏何朔,突又问道:“巡检司可还有什么负担?”
陈资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负担可太多了。
“但讲无妨。”张洋很大度地说道。
抓捕、拷讯犯人这都是本职工作,就不谈了,协助收税这个就纯粹是负担了,但在当下的大背景下倒也不是不能接受。
最让巡检司难受的是护送官员、使者出远门,解送盗贼至各处——最坑的是去偏远流放地——以及押解贡物赴京。
只是这种事能说吗?
陈资想了想,道:“解送盗贼至偏远州县,弓手视为畏途。”
黄胜说道:“而今押解贡物入京,多走陆路,两淮、河南多盗贼,危险不已,或可走海路?”
张洋听了,眉头微皱。
这是制度层面的事情,他不好解决。巡检司不做这些,难道让镇戍军来?显然不现实。
不过人家都提了要求了,又不能不给个说法,于是说道:“解送盗贼,或可让衙门差役帮着分担一些,护送官员、使者亦如是。押解贡物的话,还是得巡检司担着。”
陈、黄两人闻言,微微有些失望。不过转念一想,到底还是减轻了一些负担,更别说还下发钱粮、器械了,从今往后,巡检司的日子确实要好过一些,至于好过后是不是要整顿人员、加强战力,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敲定巡检司的事情后,张洋又看向何朔,道:“何司吏,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乃国朝祖制,久不操练,恐不美也。今——”
何朔闻言,起身行了一礼,苦着脸道:“州尹有所不知。俗谓‘农家少闲月’,并非虚言。农人便是正月里都要平整田地,可谓一年忙到头,无有闲时,操练十分困难。”
“一年忙到头?你倒和我说说,每个月都做哪些事?”张洋不悦道。
“正月平整田地,疏浚沟渠,修缮蚕具。
二月修剪桑林、清理蚕室、精选良种、整备农具、种植菜蔬。
三月小忙,浸种育秧乃一年大计。
四月……”
何朔掰着手指头,把农家每个月要做的事说得清清楚楚。
张洋听得哑口无言。
他固然知道农人很忙,但不知道忙到这种程度,当真每个月都有很多事情要做,须臾离不得。
养蚕缫丝、移栽树木、种植菜蔬、稻麦收种、编织器具、饲养牲畜乃至服徭役等等,忙得不可开交,哪来的时间操练?
“便是再忙,也得抽一些时日操练。”张洋强说道。
何朔无奈道:“是。”
张洋张了张嘴,本想说给参加训练的泼皮无名弓手提控人发放一些粮钞,甚至免除他们的杂泛差役,然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这不现实,他做不到。
首先官府没钱,其次如果免除杂泛差役,意味着要花钱雇人干活,这笔开销很庞大,难以做到。
“尽力吧……”张洋说着自己都不相信的话,看了看何朔,道:“可尝试挑选部分身强体壮者操练。”
“遵命。”何朔应道。
答应是答应了,做不做,做到什么程度,可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洋本还想说些什么,但思来想去,最终发现困难重重。仿佛他要做些什么事的时候,总有无数阻力,导致最后雷声大雨点小,不了了之,难以推行。
做点事,真的太难了啊。
“罢了。”他最后叹了口气,道:“诸君知道国事艰难即可,往后定要尽心,不然这日子怕是很难过。散了吧,就这样。”
众人行了一礼,各自散去。
朱道存站起身,来到了城墙之上,看向北方。
秦望山脚下,篝火一堆又一堆,粗豪的笑声不绝于耳,间或夹杂着喝彩与惊叹。
弓手站满了墙头,伸长了脖子看着刚打了胜仗的一群人,窃窃私语。
“听说有个使斩马刀的贼首,身长七尺,腰围也是七尺,冲杀起来,千军辟易,无人能挡。最后是曹舍亲自提着七星宝刀上阵,与其大战三百回合,方才取胜。”
“你亲眼看到了?不瞎说能死啊?曹舍是用箭射杀贼首的,而且发的是连珠三箭,箭箭射在同一处,这才弄死贼首。”
“曹舍这么厉害?江阴第一神射啊。”
“朱定就是被他射死的,能不厉害?”
“朱定不是被砍脖子死的么?那日我被调到文庙值哨,亲眼看过。”
“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曹舍还抢过盐场呢,前阵子我护送南台令史去昆山的时候偷听到的。盐场都能抢,杀点淮贼又算得了什么?”
弓手七嘴八舌,说着自己道听途说来的不知道转了几手的消息,让人啼笑皆非。
朱道存听得烦躁无比。
一帮不知所谓之徒,说的话完全不过脑子,他甚至懒得制止这些人传谣,因为实在太离谱了,有点见识的人都不会信。
他现在只担心一点,那就是今后江阴的局势会走向何方。
真论起来,曹洛其实还没达到当初朱定的高度,但朱定只是帮人干脏活、捞黑钱,影响力确实不小,但总觉得差了点什么。今日一看,原来是差了震慑力。
朱定很厉害,敢打敢拼,但弓手和镇兵们对此没有直观的认识。朱定死后,官府一声令下,这些人就敢去抄朱定的家,打击他的残余势力。
但曹洛不同了。
官府摆明了拿不下十几名淮地贼子,结果曹洛带人把他们干翻了,弓手们看在眼里,心中自然有比较。将来官府一声令下,他们敢对曹洛动手吗?不好说啊。
这个人,今后怕是愈发难制了。不知道赵彦珪能不能起得来,如果州府暗地里给予支持,让他迅速积累财富,控制更多的人丁,有希望成长为能与曹洛抗衡的人么?
甚至于,如果给予赵彦珪练兵的权力,能不能很好地制衡曹洛?
没人能回答。
朱道存想了许多,始终不得其法。
到最后,只得暗叹一声,还是从长计议吧。
八月二十三,来春乡二百丁壮抵达夏城,在长泾巡检黄胜的带领下,进山搜索,看看有没有残存的贼子。
这一天午后,赵彦珪带着数十人抵达夏城,面见州尹、同知。
至于通事汉军,甚至还在动员,未及出发。
也是在这一天,邵树义首次见到了赵彦珪。
第221章 基操
赵彦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适中,面带儒雅之气,看起来根本不似唯利是图的私盐贩子。
其实很正常,人家本来就是石桥豪强,自称祖上乃赵光义之后,与朱定、汪宗三、陈贤五之类惯于打打杀杀的亡命之徒本就不是一路人。
见到邵树义时,他只远远行了一礼,然后便往张洋、朱道存身边凑了。
“他对你有恶意。”卞元亨不知何时来到邵树义身侧,低声说道。
邵树义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继续说下去了,转而问道:“东西都清点出来了吗?”
“钱钞二十余锭,估摸着是在镇江、常州一路抢的。”卞元亨说道:“还找到了银瓶、银盘各两件、银碗六个、金佛像一个,比较值钱,要不要交上去?”
“武兄弟,我们拼命得来的东西,交给官府作甚?”邵树义还没说话,路过的李辅却停下了脚步,一脸不高兴地说道。
卞元亨笑了笑,不和他一般计较。李辅这个人对大元朝有刻骨仇恨,他早了解了。
“没人看到吧?”邵树义问道。
“有弓手民壮看到了。”
“无妨,收起来吧。”邵树义说道:“送到崇圣寺存放起来。”
卞元亨点了点头,招来几名本队伙计,吩咐了下去。
“走吧,去见见州尹。”邵树义招了招手,让高大枪、卞元亨、铁牛、梁泰四人跟上,径直入城。
城外有人正在刨坑,准备掩埋尸体,见到邵树义之后,立刻停下手里的动作,躬身行礼。
邵树义朝他们回了一礼。
入城之时,碰到刚刚审讯完犯人的陈资,又是一番见礼。
得知邵树义打算离去时,陈资沉吟片刻,点头道:“也好。”
说完,拉着邵树义走远了几步,低声问道:“曹舍,你昨日带来的人里面是否有逃亡军户?”
“没有。”邵树义说道。
他没骗人,即便梁泰他们几个,也只是“军户子弟”而已,即军户家庭出身,并非军户。
“没有最好。”陈资似信非信,道:“纵有也不打紧,只是今后不要让他们随意露面,万一被人认出来,镇戍军过来抓人,总不太好。”
邵树义缓缓点头。
“方才赵彦珪面见州尹,问及昨日之事,仔细推演一番后,认为曹舍你的人里面必有军户,盖因所习乃军中战法。州尹、同知颇为惊讶,他们看到淮贼差不多也排了个阵,以为大家都这样呢。”
“赵彦珪?”邵树义皱了皱眉。
不过当着陈资的面,他也不好说些什么,只将这笔账暗暗记下。
“说到淮贼,确有数人乃扬州镇南王辖部逃亡军士,遁入滁州之后,与当地贼匪合流,四处作案,十分凶残。”陈资又道:“昨日曹舍应也看出来了,他们比土贼宵小还是多了一点章法的。”
“排了个似是而非的锋矢阵。”邵树义笑道:“不过确实有点章法,若前面几个贼人身披重甲,持精良器械,说不定就破阵而入了。”
陈资摇头苦笑。
一个散府州,朝廷只允许衙门配七副弓,哪可能弄到铁甲?说难听点,有皮甲都违规了,只不过没人追究罢了。
朝廷左防汉人右防南人,防到最后,官府被防住了,贼匪、盐枭却肆意打制刀斧、枪弓乃至皮甲,让人无话可说——大德七年(1303)之前,巡检司弓手甚至没有官配武器,彼时河南有些地方“(贼)往往悬带弓箭,执把军器,恣行出没为盗,其捕盗官兵犹空手而拒刀剑,无衣甲而御箭镞,彼强我弱……”。
“曹舍。”陈资左右看了看,见无人注意,便行了一礼,道:“今后若遇到什么麻烦,招呼一声便是。”
邵树义连忙扶住他,道:“这个世道,左不过你帮我我帮你罢了。”
陈资连连点头,道:“理当如此,理当如此。”
邵树义笑而不语。
澄江巡检司算是江阴城区范围外的第一巡检,然而遭到不讲礼貌的外地帮会两次痛击,有点被打残了的意思,确实需要他的帮助。
当然,他也需要澄江巡检司的帮助,今后大有合作的机会。
两人随后又聊了一些别的,便互相告辞离去了。
邵树义带着铁牛等四人继续往里走,快要来到州尹所住的棚子时,又看到了提控案牍葛大吉。
“还没来得及恭喜葛提控高升呢。”邵树义笑着打招呼。
葛大吉跟做贼似的看了看周围,然后说道:“曹舍,你昨日一战成名,打得州尹且喜且忧,喜而复忧。”
“还有这事?”邵树义不动声色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