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06节

码头附近的港汊里似乎还有两条官府的巡逻船,这会早早点上了灯,远远传来几乎划破云霄的吆喝声——他们在赌钱。

“真是军纪废弛啊。”邵树义哂笑一声,吩咐虞渊带人上岸采买新鲜食水。

冯绍站到了他的身边,犹豫许久,叹了口气,道:“邵舍,我发现每次和你出来,都有大事。”

邵树义闻言大笑,道:“知道莫掌柜为何不派别人押货,独独派你么?”

冯绍听了也笑。

盛业商社有个叫孔铁的人,经常跑船拉货。有时候货物贵重,需要派人跟船,却很少让他出去。到目前为止,他只跟过邵氏船队两次,一次是去通州,一次则是去江宁,感觉都没啥好事。

“到龙光门(俗称水西门)卸完最后一点货,我就下去了,后面自己找船回家。”冯绍突然说道:“邵舍你——”

他扭过头来,道:“保重。”

“回去寻你吃酒。”邵树义说道。

“一定。”冯绍点了点头,道。

两人随后再无二话,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冯绍盘算着要拜访哪些人家,送哪些礼品,维系好哪些关系,邵树义则在脑子里一遍又一遍过着方案,看看有无疏漏之处。

二十日,四艘船只依次通过下水关入城,并在岸边卸完了最后一点货。

和上次一样,关口的兵丁就那么三五个,笼着袖子,挨个收完钱后,检查都不带检查的,直接放行了。

邵树义甚至看到排在前面的一条船上装了许多私盐,然而兵士们熟视无睹。

排在他们后面的一条船上明显有七八个操淮西口音的壮汉,同样被放行了。

这些个军士,不知道是懈怠呢,还是活得通透,总之十分离谱。

当天下午,四艘船只依次停到了老地方。

入夜时分,当柳金宝再一次见到满面笑容的邵树义时,震惊得半晌说不出话。

如此有决断,又如此雷厉风行,还真有可能弄死朱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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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半夜的时候,一群又一群人分批上岸。

当柳金宝、阿四二人看到一领领皮甲、一根根长枪、一张张步弓、一柄柄环刀以及狼牙棒、长柯斧、重剑、钩镰枪、投矛等“特型”武器时,再次吃惊得说不出话。

邵树义坐在椅子上,闭眼假寐,脑子里则再过了一遍后天晚上的路线和布置。

画舫泊在瓦官寺后墙的河湾里,从凤凰台的废亭子到画舫,直线距离大约七八十步,铜手铳是打不着的,步弓抛射还有那么点谱。

路上他问过了,程吉觉得可以试一试。七十多步的距离,他有把握在敌人没有防备的情况下射中。但也仅仅是射中而已,能不能射死人则不好说。

那个废亭子他打算安排三个人,除程吉外,另安排一名刀盾手、一名长枪手护卫,以防不测。

除此之外,后天刮什么风、月色如何、朱陈几点上船、船上到底有几个护卫等等,这些都还是变数。

柳金宝说朱陈的护卫里有逃亡军户。

这些军户可能是有真本事的。朱陈什么身份?一般混日子的小卒,未必能被他看在眼里。

想着想着,邵树义睁开眼,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往外看了看。

腊月二十一了,过年的气氛一天比一天浓,又天寒地冻的,官差也不太愿意上街巡逻,不知道躲到哪里睡觉去了。

秦淮河畔,最后一批人也上了岸,沿着窄巷溜进了杂货铺。

小小的铺子内,到处人挤人,几乎没有多余的空间。若有哪个不开眼的小贼想进来偷东西,骤然间看到约五十名全副武装的壮汉时,估计要吓死。

外面再度恢复了平静。

邵树义静静看着黑漆漆的巷子,感受着那大事来临前的极端宁静。

再过一天一夜,这里的一切就会不一样。

要么他杀了朱陈,从这里全身而退,要么他伏杀不利,被迫撤退——最坏的情况是他也栽在这里。

但做什么事没风险呢?

邵树义把窗缝合上,转身坐回椅子上,道:“我意已决,还是之前商量的老办法,此战——”

屋内众人齐齐把目光投注了过来。

“做好两手准备。”他继续说道:“其一,在登船处左近设伏。其二,围攻画舫。两者并行不悖。”

梁泰、虞渊、李辅等人听了并不意外。

此战最大的难点是确定朱陈前来赴会的方式。据了解,这厮有时候从岸上过来,于石阶处登船,有时候又是乘船而来,完全没有规律。

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朱陈最终一定会上那条大画舫,交结官员。

所以,直接围攻画舫似乎会好一点。

但这一路并不需要太多人,一条船、十几个人顶天了,多了也施展不开。

剩下的人完全可以埋伏在岸上,静静等待朱陈的到来。扑了个空也不要紧,在附近准备一条船,随时接应他们加入围攻画舫的行列就是了。

当然了,以上只是粗略的大方向,明天还需要到实地走一圈,完善具体细节,这次拉上了柳金宝——

“从河面上突袭可能性不大。”老海盗上来第一句话就废掉了一个方案,“别看现在只有一大一小两只画舫,待到后天晚上,则又不一样了。河面上会多出两条船,分布前后,阻拦靠近的船只。一旦交手,短时间内冲不过去的话,就惊动画舫上的人了。”

邵树义不动声色,示意柳金宝继续说下去。

“我不知道你们水战如何。”柳金宝说道:“即便准备了火油等物事,船也不是一时半会能烧完的,这点时间足够画舫上的人反应过来了。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岸上就解决他。但朱陈又可能不从岸上走,据我所知,他乘船而来的次数还蛮多的……”

“敢问那两艘阻拦的船只是什么样的?”邵树义问道。

“乌蓬小船,兴许载有三五人。”

“什么样的人?”

“市井泼皮而已。”

邵树义看向虞渊、梁泰等人。

“秦淮河并不窄,光靠乌蓬小船就想遮蔽整个河面,怕是不成的吧?”虞渊说道:“哥哥,我觉得往日乌蓬小船能阻拦靠近的船只,无非是仗着朱陈的赫赫凶名罢了。哪怕船上只有一个人,只要扯上嗓子喊几句,多半也能吓退一般的民船。”

“这位小舍有见地。”柳金宝赞道:“确实如此。朱陈在金陵横行久了,手下一个泼皮出马,都能吓退不少人。别人怕的不是泼皮,而是朱陈的报复。但久而久之,怕是连朱陈自己都大意了,觉得靠三五个泼皮就能遮护一个方向的安危,此大谬也。”

虞渊朝柳金宝笑了笑,又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默默算了算,道:“若上下游各安排一条运河船,攻向画舫,正如柳掌柜所说,一旦为乌篷船拦截,即便取胜,也要耗费辰光,兴许还会惊动画舫。若准备四条船,则岸上的人又不够了……”

“做事哪有十全十美的。”高大枪在一旁说道:“有个五六成把握,便可做得。邵大哥,别犹豫了,我看还是攻画舫吧。”

柳金宝在一旁点了点头,道:“这位兄弟说得没错。我方才讲了河面上的难处,便是让你们不要掉以轻心,觉得这事很容易。真论起来,其实还是攻画舫更合适一点。朱陈真不一定从岸上过来,但他一定会上画舫。”

邵树义静静思考了许久,终于缓缓点头,然后便看向柳金宝,道:“画舫防火吗?”

“这又不是军船,没有钉蒙皮的,不太防火。”柳金宝笑道。

“这便够了。”邵树义下定了决心,道。

第250章 月黑风高夜

二十一日白天,昆甲船载着一批粗棉布、药材,沿着秦淮河一路上溯。

画舫上还是静悄悄的,不过一层、二层内有人影闪动。

船艉甚至还走出个徐娘半老的鸨母,扯着嗓子对北岸石阶处喊着,让岸上人送些东西过来。

秦淮河面偶尔有船只驶过,这让邵树义放下了不少心。即便年关将近,金陵城内依然有奔波于生计之人,让他们这艘船显得不是那么突兀。

梢水——“伙计”兼任——划船之时,大画舫上的杖家瞄了一眼,没说什么,盖因这艘船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处,这会大概是给哪个商家送货的,以备正月下旬的花钱高峰。

昆甲船上溯了几里路后,见到前方有个僻静的河汊,便停了过去。

河汊附近有茂密的树林和芦苇丛,停在里面后,从外面根本看不见船。

邵树义蹲在船头仔细看了看,发现河岸边还有几块菜田和孤零零的坟包。

坟包前的墓碑字迹晦涩难以辨认,菜田内光秃秃的,显然早就收获完毕。

“就这里了。”邵树义一边指示碇手落下石锚,一边看着卞元亨,道:“武兄弟,我给你留七个人,就蹲在这里,哪也不要去。若有人抵近窥探,直接扣下,无需废话。待到二十三日夜,自有人过来给你传信。”

嘴里说着,邵树义抽出把匕首,道:“信使会持此匕以为信物。一接到命令,立刻顺流而下,直扑画舫。”

卞元亨接过匕首,仔仔细细看了好几遍,才还给邵树义,道:“我知道了。”

邵树义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带着铁牛等人上岸,从河西侧绕了一个圈,再度回到出发地。

午后时分,他又让卞元亨队另外七人登上昆乙船,如法炮制,让他们躲在船舱内,等待消息。

这一切做完后,他没有歇脚,又向柳金宝借了两辆骡车,带着七八人,过镇淮桥之后,继续不紧不慢地走着,直到傍晚时分,方才抵达不知何年何月毁于战火的瓦官寺。

寺内竟然有几个流民,拖家带口的,看到他们就想跑,结果被控制住了。

“仔细搜寻一下。”邵树义点了几个人,让他们分头搜索瓦官寺的断壁残垣,看看有没有人躲藏在内。

随后又对李辅、程吉说道:“你等就埋伏于此处,直到二十三日夜,见到河面上昆甲、昆乙二船围攻上来,便前出至河岸缓坡,伏于草中,等待朱陈上岸。”

说完,指着正在骡车边卸货的人,道:“你队十四人全数留于此间,我再把程官人、傅健、傅勇兄弟留下来,全数交由你指挥。”

李辅沉默地点了点头。

邵树义又招手喊来赵小二,道:“小二,水靠在骡车上,你自己保管好。腊月二十三入夜后,你自己看着办。如果能下水,便游过去,用钩镰枪把两艘画舫间的缆绳弄断。不方便也不打紧,便是弄断缆绳,也只是稍稍阻滞他们一会罢了。”

“我省得了。”赵小二说道。

邵树义朝他笑了笑,然后来到瓦官寺后墙某处豁口,隔着蒿草窥视着河面上的画舫。

没有什么计划是万无一失的。

和之前袭杀朱定一样,把自己这边的事情做好,然后一切交给命运来裁决,如此而已。

他甚至已经做好伏杀失败后的准备,大不了跑回江阴去,只要没有人被俘虏,一时半会朱陈也查不到他头上,毕竟他的仇家太多了,自己肯定排不上前列,让他自己一个个去查吧。

便是有人被俘虏了,那又如何?让朱陈来江阴,大家当面厮杀,一决胜负。

回到杂货铺后,天已经完全黑了。

草草吃了顿晚饭后,邵树义又把高大枪队十四人召集起来,仔细商议当天晚上如何攻打石阶(画舫靠岸处)的事情。

商议完后,邵树义又看向柳金宝,欲言又止。

柳金宝吓了一跳,连连摆手道:“别打我主意。能派人给你来回传信就不错了,别想有的没的。”

邵树义哈哈一笑,道:“本还想请你多派点人,在远离画舫的地方制造动静,吸引官差呢。看你这样子,还是算了吧。”

柳金宝似是早就料到此事,道:“黑灯瞎火的,天又冷,官差大抵是不会外出巡视了,纵有,说不定躲在哪里睡大觉呢。真以为什么人都像你们,年都不过,四处杀人放火啊。”

说完,摆了摆手,道:“我年纪大了,要去睡了,可别连累我啊。”

邵树义莞尔一笑,这老东西定然有其他藏身的地方,一点不带怕的。

想到这里,他也找了个地方,和衣而眠。

二十二日一整天,秦淮河畔似乎一切正常。

白天可能还有点人气,天刚一擦黑,街上就行人寥寥,店铺也各自关门,不再营业。

邵树义带着铁牛、梁泰二人,装作不经意地路过了一次石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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