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树义拿过一看,发现是椭球状的弹丸,大小看着差不多,不知道怎么做的。好在表面打磨得较为光滑,应该能塞进枪膛吧?
“装药时铳口朝上,往里头倒入火药。”程吉指着邵树义手里的火铳,说道:“接着再塞入铁弹丸,最好只塞一颗,多塞了也无妨。”
邵树义听得有点发愣。
火绳枪时代,如果哪个士兵往枪膛里塞不止一颗铅弹,怕是要被军官“提干”,怎么这把手铳可以塞不止一颗弹?气密性很差吧?
不过他很快释然了。
在这个时代,尚未有非常成熟的火器,也没有成熟的战术理论,大家都在本能地使用这种新事物。看看火,听个响,守城攻城时近距离糊对方一脸,大概才是主流战术。
“买了,二十五贯就二十五贯,不过你得教我怎么用。”邵树义肉痛地数了一叠钞票,说道。
“自然要教你。”程吉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他性情敦厚,觉得卖这么一把没什么大用的铜手铳给对方,稍微有点过分了。
“走,去后院试吧。”程吉收拾了火罐、火药和铁弹丸,说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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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渐渐暗了下来,村落中渐渐升起了炊烟。
先是一股,然后是两股、三股……
邵树义先前在半路上买了只腊鸡,添了少许锅碗瓢盆,又让王华督把虞渊喊来,四个人一起坐着吃喝。
在邵家吃饭次数多了,程吉已经不再客气,风卷残云般片刻就下肚两碗饭。
没办法,一整天的课下来,他也挺累的,须得好好补充体力。
王华督谈起了他在码头的见闻,提及蕃商带来的香料奇珍时,更是口沫横飞。到最后,他还嘲笑有的蕃商死脑筋,居然从海外运了一大堆木头过来,虽然最终都被人买下了,但这种事明显吃力不讨好嘛。
虞渊则小心翼翼地说最近被兄长关在家里读书,今晚还是偷跑出来的。前阵子抓逋户,海船户受牵连众多,漕府焦头烂额,不得已请求省台暂缓。
杭州那边不许,不过同意签发一批富民为海船户,并出动了三万户府兵马弹压,分别是“镇守嘉兴邳州中万户府”、“镇守松江下万户府”、“镇守江阴、许浦通事汉军下万户府”——这是一支水陆混合部队,来源是历史上南下投靠南宋的北方部族兵马,多为原金国境内的辽东人,通晓不同的语言。
提及此事,众人都有些唏嘘。海船户并非一成不变的,因为时不时有覆舟于海、破产逃亡、反抗被杀、疾疫绝户等事情发生,因此官府每隔数年、十数年就会签发一批民户为海船户。
近些年签发来的多为富户,目的就是让他们置办船只,承担起运粮任务——甚至有人愿意白送他们船只——而破产逃亡或穷得实在不像话的海船户,则被赦免或削籍为民。
程吉提到上次协助清缴逋欠后,军中几无所得,怨声载道,下次怕是不会听令了。
邵、王二人闻言,齐齐说了声“该”,虞渊则在一旁偷笑。
一席餐吃得其乐融融,许久方散,各自散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正在撰写《契书条目》为以后做准备的邵树义听到窗户那里有些动静,立刻抬眼看了过去。
只见朦胧的月光之下,一个黑乎乎的人影贴在破破烂烂的窗纸之上,正朝里边偷看着。
他一个激灵,随手抄起床下的一只靴子,朝窗户扔了过去。
只听“嘭”的一声,靴子应声落地,窗户外发出了声浅呼。
虞渊也被惊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邵树义拽了他一把,大喝道:“起身,有贼。”
虞渊“啊”了一声,吓得脸色惨白,见邵树义盯着他,连滚带爬下了塌,慌慌张张中不知道撞倒了几样物事,终于在墙角缝隙中找到了菜刀。
窗外响起了脚步声。稍顷,一个巨大的身影出现在了外面。他默不作声,使出蛮力开始敲砸窗户。
破破烂烂的窗户经受不住如此剧烈的重击,在呻吟中摇摇欲坠。
“小虎,出什么事了?”西屋内响起了王华督的呼唤声。
“有贼人,当心!”邵树义高声呼喊道。
西屋响起了一阵碰撞声和痛呼声,显然王华督、程吉二人已经起身。
“愣着干什么?上去挡住。”邵树义扭头看向虞渊,低喝道。
虞渊傻愣愣地上前,照着窗户辟了下菜刀。
“嘭!”不算锋利的刀斩在窗棂上,飞起了两片木屑。
很显然,虞渊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整个人脑子都是懵的。不过也正是他的举动,让窗外的大汉吓了一跳,下意识退回几步。
邵树义摸到了火折子,试图点燃不小心弄灭的油灯,但手忙脚乱之下,平日里颇为听话的火折子也闹起了情绪,折腾了好一会才引燃。
当如豆的灯光亮起之时,他长舒了一口气,额头、脸上、脊背全是细密的汗珠,就连手都有些发抖。
“嘭嘭”的声音再度响起,不独他居住在东屋,就连西屋都响起了惊呼声。
邵树义已经没法管别人了。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从床脚下摸出手铳、火罐、火捻、火药罐和弹丸。
“邵大哥,他又来了。”站在窗后的虞渊用带着哭音的语气喊道。
“顶住!”邵树义怒吼道,然后拿着火罐凑向油灯,做到一半时又停了下来。
草!这又不是野外战场,需要长时间保存火种,油灯不也是火种么?
他扔掉了火罐,用双腿夹紧手铳,令其竖直朝上,然后拿起火药罐,往枪膛内倾倒火药。
“哗啦!”虞渊手中的菜刀被打飞了出去,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发疯般地捡起一张椅子,用力顶在窗户上,不令其被砸开。
月光之下,斧刃闪耀着银色的光芒。外面的壮汉满面狰狞,用力挥舞着大斧,将残存的窗棂辟得七零八落。
他微微有些着急,因为砸窗户已经耽搁了好一会,早知如此,还不如想办法破门了。
西屋内已经响起了怒吼声与兵刃交击声,隐约还有痛呼声。
邵树义感觉自己的头都要爆炸了。
额头的汗一滴接一滴,沾湿了发绺,糊住了眼睛,产生了轻微的刺痛。
双腿真的有点不听使唤,颤抖个不停,连带着枪管也在不停抖动着,火药撒了一地。
他咬着牙,视线都有些模糊了,用尽全身力气控制着双腿,继续倾倒火药。
“哐当”一声大响,不堪重负的窗棂向外掉落地面。
壮汉被破碎的木屑、飘飞的窗纸及浓重的灰尘弄得满头满脸,他咬牙唾骂两声后,准备钻窗而入。
虞渊擦了擦眼泪,大喝一声“呀”!
声音听起来有些恐惧,有些颤抖,更有些绵软,但他的动作十分坚决,抓着一把马扎就砸了过去。
壮汉刚猫着腰爬上窗棂,见迎面而来一张马扎,下意识躲了一下。待椅子飞出后,他脸上的怒意更甚,以更快的速度爬了上来。
邵树义已经扔掉了火药罐。他真的不确定刚才往药室内倒了多少火药,会不会炸膛,反正枪管、床边撒落得到处都是。
前方的动静他完全听在耳中,但根本无暇分心。倒完火药后,又咽了咽口水,摸出一枚铁弹丸塞入枪管中,并用木棍将其使劲往里面捣。
敌人已经第二次爬上窗棂了。
虞渊扔过去一个瓦罐,壮汉手持斧子,轻蔑地将其辟碎。
惨白的月光之下,他的身形异样地庞大,肌肉虬结之处,宛如一座肉山。没有人怀疑,那里面蕴藏着爆发性的力量,可以轻易拿下虞渊这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小鸡仔,然后一斧辟碎邵树义的天灵盖。
邵树义刚拿起火捻,凑到油灯上引着火。
壮汉几乎无视了虞渊,转而向邵树义杀去。
对面那个人坐在床榻上,似乎想要站起来逃跑,但双腿无力颤抖着,根本无法支撑他的身体。绝望之下,他只能将手头那件“短棍”举起,似乎想要勉力遮挡一下。
壮汉残忍地笑了笑,正待靠近,却被虞渊扯住了衣衫下摆。
他有些恼怒地往后一肘,虞渊惨叫着跌倒在地。
壮汉再度转头看向邵树义,却见对方拿了一根火捻,凑向“短棍”。
他有些不解,但懒得想那么多了,直接冲了过去。
对方脸色惨白,双眼之中满是焦急,似乎吓得不敢动了。
壮汉再无迟疑,正待举起大斧之时,却见眼前猛地亮起一团橘红色的火光,随即便是“砰”的一声炸响。
壮汉只觉胸口一阵剧痛,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发觉浑身的气力正如冰雪消融般飞快流失着。
他想稳住身形,但做不到。
想举起斧子,更没有那个力气。
胸口的剧痛摧残着他的神经,直至眼前一黑,轰然倒地,无意识抽搐着。
窗口又出现一人,手持短刃,震惊地看着刚刚发生的一切。
邵树义想也不想,忍着痛,将打空了的手铳转向窗口。
此人惊叫一声,仓惶离去。
浓郁的血腥味渐渐发散出来,屋内恢复了平静。
第30章 突如其来(下)(为盟主黎明的山顶洞人加更)
“嗖”地一箭飞出,西屋窗口跌落一人,在地上挣扎了会后,终于没了动静。
王华督与另一人缠斗不休,在地上滚来滚去。
双方都失了兵器,完全是肉搏玩命的架势,指甲、牙齿都用上了,不置敌人于死地不罢休。怎奈实力旗鼓相当,一时间竟然分不出胜负。
程吉杀完一人后,抽出环刀,瞅准机会往贼人后颈一划,一时间血如泉涌。
王华督感受到了敌人剧烈的震颤,大喜之下奋起余勇,翻身将敌压倒在地,然后左一拳右一拳,没什么章法,却拳拳到肉,拳拳蕴含着怒气,拳拳蕴含着痛恨乃至一丝丝后怕。
“他死了,去东屋,我出门看下。”程吉拉了一把王华督,说道。
艺高人胆大的他挎上弓箭、腰悬环刀,竟然打算出门追击。
王华督没多想,直接放过被他打得出气多进气少的敌人,连武器都忘了带,直挺挺穿过中堂,往东屋而去。
用力踹开木门后,但见屋内一灯如豆,邵树义靠坐在床榻上,似乎受了点轻伤。
虞渊站在他旁边,吃力地拎着把斧子,神色惶急,死死看着窗口。
“小虎,你没事?”王华督瞪大眼睛,一脸惊喜。
邵树义揉了揉隐隐作痛的胸口,问道:“你们没事吧?”
“有两个贼人破窗而入,我和程吉一人杀了一个。”王华督说道,未几,似是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其实全是程吉杀的,我帮他拖住了一人。”
说话间已弯下腰去,将壮汉的尸体翻了个个。
“这厮长得可真雄壮。”待看清尸体身形、容貌之后,王华督有些吃惊,不自觉地端详起了贼人的身板,口中兀自说道:“身上有疤,手上有老茧,应该有武艺傍身,还常与他人厮斗。再者,一般人其实很难耍得好斧子的,这厮敢用,定然胸有成竹。小虎,你——”
邵树义将铜手铳扔在了榻上,道:“本领再强,两步内吃我一铳,非死即残。你看看他哪里被打中了。”
王华督扯开了壮汉身上的麻衣,仔细一看,道:“似在胸口。”
邵树义点了点头,开始收拾火药罐、火捻子、弹丸等物事,口中说道:“难怪。”
王华督弯下腰,帮邵树义收拾的同时,低声问道:“小虎,死掉的这三人皆非良善之辈。到底何人要使出这等歹毒手段,置你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