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27节

他只悄悄看了一眼,便移开了目光。

“你就在这等着吧,别乱跑。”管事把邵树义领进东侧的一间偏厅后,吩咐道。

随后又看向梁泰等三人,道:“随我来吧,把礼品带到库房去。”

三人看向邵树义。

邵树义朝他们点了点头。

方才路上看了,费家确实是一个典型的有钱但无人的家族。宅院内确实有不少人,但一看就是没经受过正经训练的仆人,吓唬吓唬蟊贼还可以,对上花山贼那种剧寇就等死吧。

所以,他不是很慌。

三人把礼品归拢了下,由梁泰、卞元亨背走,铁牛留了下来,侍立于侧。

管事看在眼里,没有多说,只让人端上来一壶茶,便行礼告退了。

茶是今年的新茶,不是便宜货,盛在龙泉窑的青瓷盏里,汤色清亮,香气扑鼻。

偏厅的陈设很简单,一张乌木长案,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仿李衎风格的竹石图,再就是墙角的一个博古架,零零散散摆着几件瓷器,邵树义扫了一眼,都是些寻常的物件,不值什么钱。

邵树义施施然坐了下来,慢悠悠地等着。

窗外有蝉在叫,叫得很急,像是知道自己活不过这个夏天似的。

他镇定自若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水汽扑在脸上,没觉闷热,只觉心下火热。

在大人物眼里,我已经不算“腌臜泼才”,而是“奢遮人物”了吧?如果他们知道曹洛、邵树义是同一个人的话。

他就这样静静等着,也不着急,气定神闲。

大约等了两盏茶的工夫,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是好几个人,夹杂着说笑声。

有人在门外向屋内看了一眼,道:“咦?今日还有客人?”

邵树义瞄了一眼,原来是三个喝得半醉的士子。

当先一人穿着月白色的道袍,腰系丝绦,头戴一顶新样式的幞头,面容清秀,只是两颊酡红,眼神有些涣散。

邵树义没起身,只朝他们点了点头。

句容那边打得热火朝天,松江、嘉兴、平江的士子们依然岁月静好,不同人不同命,自己走不了他们的路,他们也走不了自己的路,如是而已。

“客人?”道袍士子怔了怔,看样子喝多了,遂道:“窝在这里作甚?花园那边正在作诗呢,费公出题,以‘悯农’为主旨。不如同去?”

邵树义摇头失笑,道:“我只知米价涨跌,却不知如何作诗。”

几人见他说话市侩,顿觉无趣,摇摇晃晃地走了。

邵树义端起茶碗继续饮着。

江南这一片,对读书人是真的优容。

旁人这般喝多了瞎嚷嚷,可能要被斥责,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真性情。

旁人看到美女跟上去,那叫登徒子,但对读书人来说却是风流雅事。

说白了,他们有话语权,很多时候拥有更多的放浪形骸的资格。

费雄这般地位、如此身家,一天天地请这些人来聚会,可见一斑。

听说有的名士嘴还挺臭,对费雄没什么好话,但老费却不怒反喜,愈发敬重——当然,这般姿态做出来后,费雄的形象在文人圈子里好了一些,没那么市侩铜臭了。

邵树义一边想,一边喝着茶。

也不知过了多久,门外响起了一个浑厚的嗓音:“曹舍到了?”

费雄走进来了。

邵树义放下茶碗,起身行了一礼:“见过费公。”

费雄今日没有穿官服,只穿了件鸦青色的直裰,腰间系着一条犀角带,脚蹬皂靴,走起路来步子又大又稳。

他的目光在邵树义身上扫了一圈,坐了下来,问道:“不知该叫你曹洛呢,还是邵树义呢?”

“都可以。”邵树义说道。

“什么时候去的江阴?”

“有两年了。”

“知道我为何见你吗?”

“不知。”邵树义是真的很好奇。

他没“预约”,只是临时上门,本着有枣没枣打两杆的心思,碰碰运气罢了,没想到人家真请他入内了。

“近来时常听到你的名字。”费雄说道:“漕府江阴常熟千户所上报,你派人在海船户中收买船只,却不到官府过割,亦不出海运粮。更有海船户举家逃亡到你那里做活,千户所想找人时却找不到,最后一查都是你在作梗……”

“以讹传讹罢了,费公明鉴。”邵树义说道。

江阴常熟所是漕府辖下诸千户所之一,自然是有海船户的。没想到这个所的人打了自己这么多小报告,不知道是今年开始的还是以前就有——估计是前者。

费雄没有揪着这件事不放,很快话锋一转,问道:“你要那么多船作甚?”

邵树义暗暗琢磨这句话。

费雄没有指责他收买船只、庇护海船户这类挖朝廷墙角的行为,说明这个人本身对朝廷并没有特别强的忠心。

这其实可以理解。费雄与泉州陈氏、蒲氏这类海商家族有区别吗?细枝末节上或许有差异,本质上并无区别。

说穿了,大元朝经商风气很浓,商人做官的比比皆是,上海费氏又与市舶分司关系密切,亲朋故旧很多,本人还在漕府任官,就是个官商一体的家族罢了。

他们注重的是利益,与士大夫家族其实不太一样,对朝廷没那么多忠心——历史上元亡之后,江南士大夫怀念前朝的可不少。

想到这里,邵树义便回道:“行船做买卖而已。”

“运货?”

“是。”

“盛业商社是你的吧?”

“不错。”

邵树义回完话后,暗道曹洛这个马甲大概可以去掉了,有点地位的官场人士都知道其可以和邵树义划等号,再过一段时间,知道的人会更多。

“都跑哪些地方?”费雄问道。

“从旧义仓码头出发,至苏杭、嘉兴、通州、扬州、江阴、无锡、江宁、芜湖。”

“芜湖也去?”

“去的。”邵树义说道:“三月间,刚往返了一次芜湖。四月又跑了趟安庆、池州、江州、景德镇。”

“如何?”

“不是很好走。”邵树义说道:“有条船被人火攻,被迫在池州停靠修理,花了不少钱。数月间,运送货物的伙计死二人、伤二人,尤其裕溪口一带,让人谈之色变。”

费雄闭目思索。

作为跑船数十年的老海狗,费雄对内河运输航线同样十分熟稔,片刻之后,叹道:“以前我家也有亲戚做内河运输买卖,前年转给别人,不做了。”

邵树义恍然。原来费雄对局势的变化是有深刻了解的啊。

也是,他们这类官商家族对营商环境最是敏锐不过,读书考上去的官员未必都有这么清晰的认识。

他最喜欢和这类人打交道了,不累,大家也不用说什么车轱辘话,更没有微言大义,只有赤裸裸的利益。

但老费这些年似乎在向士大夫阶层转变啊,拼了命想往里头挤,这似乎是个问题——作为赵孟畹呐觯研燮涫当壬蛲蛉易甯菀准方ァ�

“今日来此,所为何事?”费雄突然问道。

邵树义闻言,精神一振,道:“素闻海外奇珍甚多,中土之人爱之,海货到港之时,往往销售一空,其利之厚,让人趋之若鹜。我有两条海船,想出海通番,苦无门路,不知明公……”

费雄看了他一眼。

邵树义面带笑容,拱了拱手,道:“我出船、出货,所得愿与费氏平分。”

这话口气不小,盖因能提供得了船只、货物花费的人多得很,人家凭什么选你——或者说带你玩?

但费雄听完却没有第一时间拒绝,反而问道:“听说去岁江阴秦望山剿匪战,是你打的?”

第276章 费氏(下)

邵树义并不奇怪费雄为何知道这事,毕竟人家大女婿可是江阴州同知。

因此,他仔仔细细把整个过程讲了一遍。

当事人亲述,自然比费雄从女婿那里听来的更为详尽,甚至有不小的差异。

费雄是老江湖了,粗略一对照,便明白了很多。

朱道存说话不尽不实,只提及官兵血战数场,贼人已成强弩之末,最后让义民曹洛的人上,有点捡了便宜的味道。

今日从另一个角度听闻,两相一印证,已经有了自己的理解。

“淮贼怎生如此厉害?江南并非没有盗贼,然官府围剿之下,最终都能捕获。区区数十淮贼,却让官府——”费雄话说一半,但意思已然十分明了。

邵树义一时竟不知如何回答。到最后,只能从民风、局势的角度聊作阐述:“自宋以来,两淮屡次交兵,民风劲悍之处,不是江南可比的。今春居江阴,当地士民在食河豚腹中之膟(脂肪),曰‘西施乳’,以为珍品,更大谈特谈‘据其味,真是消得一死’。

江阴士民为食得西施乳而甘愿一死,两淮流民连五谷都很难吃到,为一口吃食,杀人不足为奇。故民风轻捷彪悍,不畏死也。再往前看,中唐时便有赫赫有名的蔡贼,屡次劫掠江南,后有杨吴、南唐割据一方,与中原正朔交兵。

此地就没过过多少太平日子,民风与江南迥异,故难剿也。”

当然,邵树义说了这么多,还是没法解释为什么连几十个贼人都搞不定。

中晚唐时蔡贼甚至坐船去劫掠江西,规模远远不止几十人,但人家能击退蔡贼,时常大量杀伤,获得胜利,何也?或许,唐时的江西观察使幕府以及后来的镇南军节度使控制下的江西军队,比江南的元军干练许多,没有这么武备废弛。

但这话就没必要说了,费雄若认识不到这点,就没必要合作了。

费雄听了这话,微微点头,同时又好奇道:“你手下练的杖家,应多为江南人吧?怎敢与淮贼相抗?”

“江南地域广阔,江浙一省便有数千万人,难道挑不出百十个敢打敢拼之辈?”邵树义反问道:“晋时齐万年之乱,周处率义兴兵(宜兴)入关中平叛,江南之兵勇猛善战。南朝时刘裕北伐,亦不全是北府兵,武康沈氏(湖州)部曲亦敢打敢拼,乃至以步拒骑,不曾稍退,此非强兵耶?只不过自宋以来,江南富庶,人安逸久了,便不善战了。但如此‘盛世’,总有人活得不如意,愿意豁出命去博取富贵,我找的便是这些人了。”

“那么依你看来,江南会不会如淮地那般混乱?”费雄又问道。

邵树义精神一振。高高在上的副万户,要向一线人员询问具体情况了。

这个时候,他再没博古论今,也没说什么不着边际的话,只向西指了指,道:“句容花山贼之乱,明公可曾听闻?”

“有所耳闻。”费雄说道。

朱陈余党在花山占山为王、抗拒官军的事情,可以说是几个月来江南最大的新闻了。

初时还只局限于集庆路一地,但随着时间流逝,邻近的太平、镇江、宁国、广德、常州等路也慢慢知道了。到了这会,就连一向富庶无比、士民素来谈论风花雪月的平江、湖州、松江、嘉兴、杭州等地也知道了。

原因很简单,这件事太离奇、太炸裂了,完全符合爆炸性传播的条件。

镇南王亲征、官军逾万、屡战屡败、死伤无算,而贼人不过数十而已,任谁听说了都要懵逼。合着大元朝官军如此废物,连古代其他王朝末年的官兵都不如啊。

邵树义见费雄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地承认知道这件事,便晓得下面该如何说了,只听他说道:“官军围剿数十贼人都如此费劲,将来若有数百、上千贼人作乱呢?这并非不可能。蔡乱头在海上劫夺漕船,官军无力围剿,招抚亦没能成功,从今往后,漕运该怎么办?

如果单只一个蔡乱头,倒还好说,毕竟他不过两三百部众而已,可浙东温台两地还有别人呢。台州李大翁者,本就招抚从良的海寇,贼性未改,而今只是不劫漕船而已,商船可是屡屡遭其毒手。盐徒方国珍,势力急剧膨胀,其祖上本就盐枭出身,老关系还在,一旦作乱,后果难以想象,朝廷可能剿?

海上说完了,再谈陆上。太湖水匪至今没剿灭干净,往日如果说长桥水军还能占点上风的话,这两年已然杀伤相当,太湖水匪愈来愈不怕官军了,他们若杀上岸来,苏州危矣。

江南诸路还有一些庄主、游侠、盐徒、杖家,威福自用,难以一一论述。这边的局势,其实没那么稳。”

首节 上一节 227/497下一节 尾节 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