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只想吃饱穿暖,若偷得浮生半日闲,喝喝茶、读读书,那就再好不过了。”
“儿时的想法放弃了吗?”
王行有些迷茫,道:“兴许吧。”
“可你刚刚还指责我蝇营狗苟呢。”虞渊说道。
王行有些羞愧。
“知道哥哥为何要栽培你吗?”
“无人可用?”
虞渊摇了摇头,道:“黄田商业有陆朝恩、姜成,马驮沙那里有高望、高岳兄弟,太仓还有刘会鹏,为何独独栽培你?”
王行苦思冥想,不得其解。
“哥哥没说为什么,但我看出来了一点。”虞渊说道:“他不希望身边全是市侩之人。我奔走这些年,已然和当初不一样了。不过——”
说到这里,虞渊笑了笑,道:“这是我猜的,做不得准哦。”
王行闻言,深施一礼,道:“多谢虞舍提点。我少时有远大理想,而今为了生计藏了起来,却不能藏着藏着就丢了。做事或可以圆滑一些,甚至蝇营狗苟,但一定要知道什么是对的,什么是错的。如此,方能持守本心。”
虞渊被王行说得一愣一愣的,片刻之后有些羞赧,道:“在持守本心上,我不如你。”
说完,笑了笑,道:“不说了,赶紧吃完好回商社干活。”
七月十二,黄丙号钻风海鳅换换离开了黄田港。
虞渊、王行带着大量钱钞、礼物,与州提控案牍葛大吉、书吏范庭,一起前往常州。
陶宗仪生年
正好写到这段,我开书前整理了一些资料,比较凌乱,放上来供诸位员外品鉴。
陶宗仪的生年有争议。
目前共有三个说法,即1316、1320、1329。
那么哪个是真的呢?首先从他的老师说起。
陶宗仪的老师叫钱璧,字伯全,松江府华亭县人,至顺三年(1332)壬申科乡试中举,《正德松江府志》中提及他当时考了第十名。
乡试结束,紧接着就要考进士试了。
钱璧的友人曾写诗为他送行,有《送钱伯全上春官》一诗。
元统元年(1333)二月进士试,当年中举之人(《元统元年进士题名录》)中没他的名字,失败了。
陶宗仪在《南村辍耕录》中提及,“先师钱璧,字伯全,壬申科进士……”
这个进士,实为参加杭州乡试得到的“乡贡进士”。
又《元钱伯全札》中钱璧写给陶宗仪的信:“……九成府史贤友疎阔,辄复半载……闻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十不能一二,吾友妙年多才,足以积学有待,宜勇往淬砺……七月末入杭必可唔。”
这里的称呼很有意思,钱璧称陶宗仪为“九成府史”,九成是陶宗仪的字,府史就是府吏。
考虑到陶宗仪的父亲陶煜(1286-1358)为府吏,游宦于多地,叔父陶复初为台州儒学教授、乐清县尹,那么陶宗仪很可能当时已在松江府当书吏,即钱壁所说的“既从事官府而不废学者”。
另外一点就是,陶宗仪当时已经不是第一次乡试了——“今秋再就乡试,志甚可佳”。
张枢题《南村赋并序》:“二十有志于功名,执笔论当世事,主者忌之,即拂衣去。将返乎天台守先垄,适寇砦于乡,归弗克,遂宿留乎云间(松江)。”。
这里的寇指的是谁,一说蔡乱头(1347),一说方国珍(1348),这两人造反后,在沿海劫掠,陶宗仪不敢回乡,于是滞留松江。
至此,先做个结论:陶宗仪在1347或1348这会,已经第二次参加乡试,而非有些资料上说他只参加了一次考试,不中就放弃了。
元朝乡试三年一次,且25岁才能参加,儒户需不需要遵守这个规定不清楚,如果需要,那么陶宗仪就是1320年左右出生,不需要,就是1329年。
再,邵亨贞(1309-1401)《南村草堂记》中记载,“余老矣,九成亦逾半百”,这句话写于1378年重阳节,据此推断,陶宗仪当出生在1329年。
也就是说,书里这会陶宗仪已经18岁,在松江府当胥吏,已经参加了一次乡试,没中,明年(1347)将参加第二次乡试,又没中,于是放弃了,准备回家乡。
结果家乡有蔡乱头(1347)或方国珍(1348)之乱,劫掠地方,就没动身,滞留在松江府。
他娶妻应该是在此之后的事情了,可能是1348或1349,时年20或21岁,从此占籍松江。
第280章 匠人
葛大吉约见的是常州路杂造局副使赵明远,地点就在其府上。
亥时,一行人被引入了赵府后堂。
赵明远四十出头,面白微须,穿着青布直裰,看似朴素,腰间却系着一条西域回回玉带。
见到葛大吉、虞渊等人时,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道:“张为功(张洋)的信收到了,深夜来访,所为何事啊?”
葛大吉暗骂一声,你装什么装?纵然州尹的信里面不便详说,但送信人口述总有的吧?
不过他还是行了一礼,道:“赵公当知花山贼之事。镇南王要江阴州出丁助剿,可镇戍军一领铁甲都借不出。儿郎们总不能穿布衫去挨刀吧?所以……”
赵明远眉头微皱,道:“杂造局的军器都是有帐的,一领甲、一口刀,武备寺那边都要核销。便是私借匠人打造,一者是杀头的罪,二者也来不及吧?”
葛大吉见状,遂上前几步,附于赵明远耳旁说了几句。
赵明远闻言有些沉默。
葛大吉心下了然,便拍了拍手,让一众纤夫将六个箱子依次抬了进来。
第一只箱子打开,是一大摞松江乌泥泾的棉布,细密如绢,可做夏衣。
赵明远瞥了一眼,没吭声。
第二只箱子打开,是四坛绍兴路的上色酒,泥头上封着“梅花”印记。
第三只箱子打开,露出一整套广陵古籍——宋版《通典》二十册,纸墨如新。
赵明远的目光顿时凝住了。
第四、第五只箱子分别是檀香、沉香、苏合香和龙涎香。
最后一只箱子最小,紫檀木的。
虞渊亲手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的宝钞,一共五十锭。
“赵公,花山贼要是剿不干净,乱了常州路,杂造局的铁料、炭火运输也要受阻。赵公帮我们,便是帮自己。”虞渊轻声说道:“库里若有未及北送的铁铠,可否商借一二?用完定然归还。再者,能否让贵局的几位匠人外出些时日,帮个私活。甲片的铁料我自带,不费局里一文钱。匠人的工钱翻倍,我另备一份好处。事成之后,绝无后患。”
赵明远沉默了。
他的目光在那套宋版《通典》上停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伸手将樟木箱盖上,缓缓说道:“本局有个老甲匠,姓周。祖上三代都在苏州甲匠提举司做事,后来跌伤了腿,调到我这里。他的手艺是可以的,在局里首屈一指。明日巳时,你去西水关外的土地庙等他,切莫声张。”
虞渊再次抱拳,深深一揖。
葛大吉亦行一礼,暗暗松了口气。
州尹的消息没错。送礼就要投人所好,赵明远是读书人,虽然喜欢钱,但不能全送钱,得“雅”一点,得送到他的心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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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月十四,巳时初,西水关土地庙。
庙很破,似乎早已断了香火,神像缺了半边脸,供桌腿用砖头垫着,地上积着厚厚一层灰。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里面有几分阴凉,毕竟七月的常州热得像蒸笼一样。
虞渊等人提前半个时辰就到了,手里还拎了一小坛黄酒、一荷叶包的酱牛肉。
巳时刚过,一老汉一瘸一拐地走了进来。
他约莫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左腿微跛,一件粗麻短褐满是脏污,两只手粗大如蒲扇,指节凸起,掌心全是紫黑色的老茧和烫伤的疤痕。
虞渊立刻起身,行了一礼,道:“周大匠。”
周大匠连连摆手,道:“当不得大匠之称。”
说完,又看了看破庙内几个人,道:“赵副使派人传话说,有位大东家要制甲。说吧,要多少领?什么式样?”
虞渊和葛大吉对视一眼,道:“我也不是很懂甲胄。先打十五领札甲吧,胸背加双层,盆领、肩披膊、吊腿都要全。江南山多,总重最好不要超过五十斤,但防护不能差。”
周大匠眯着眼睛想了想,道:“五十斤的札甲,甲片至少要千二百片,每一片都要锻打、钻孔、编缀、包边、刷漆。十五领,你算过要多少工日没有?”
“正要请教大匠。”虞渊虚心说道。
“每领甲至少要六十个工日,十五领就是九百工日。按三个人同时干,最快也要十个月。”周大匠说道:“这次我带了四个徒弟,本事还算凑合,五个人一起来,差不多要六个月,还得提前备好料,不然还得耽搁。”
“也不长啊……”虞渊一怔。
他感觉比制造皮甲慢不了多少,因为后者在加工皮革过程中需要等待不少时日,而打铁无需等待,干就是了。
“你说得没错,六个月是不长。”周大匠说道:“可赵副使只给我四十天。四十天,要把十五领甲赶出来,除非……”
“除非?”虞渊追问。
“两件事。”周大匠说道:“其一,铁料不能是寻常的生铁片子,得是灌刚(钢)。拿两硬一软三层叠打,炭得是好炭,林栗、桑木之类就行。如此得来的甲片硬而不脆,箭射上去会滑。其二,你要给我再找几个帮手,手艺要过得去,不能是生手。”
虞渊闻言,发现事情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他读过不少杂书,但对“灌刚之法”也只是隐约听闻,至于桑木炭有什么效用,更是一无所知。
想到这里,他瞟了眼周大匠,下意识问道:“常州杂造局就是这么制甲的吗?”
周大匠摇了摇头,道:“杂造局这些年,铁料被上面克扣得厉害,甲片的钢火一年不如一年。我打的最后一副官甲,送去大都检验,人家说‘脆如枯骨,不堪用’。再兼粮钞给得不足,且时常拖欠,匠人们更没心思好好制甲了。”
虞渊觉得可以理解。
海船户、盐户不都是这样么?水脚钱、工本钱给得不够,漕运、煎盐一日不如一日。甲匠能有什么例外?
“你去了江阴,不用偷工减料,亦无需糊弄上官,正正经经打制好甲即可。”虞渊说道:“我家哥哥最喜欢有本事的人了,粮钞定然给得很足,足以让一家老小吃饱穿暖还有余,这个无需担心。”
周大匠微微颔首,叹了口气,道:“缀铁片得用皮索或牛筋,不要忘了。”
说完,朝外头喊了一声,让四名徒弟进来见礼。
虞渊慌忙回礼寒暄。
好一番折腾后,葛大吉悄悄扯了他一把,低声道:“这破庙虽然偏僻,保不齐有人路过,尽快把人送到船上去吧。”
“好。”虞渊没有废话,立刻让两名纤夫带着周大匠他们上船。
“赵明远还答应借几领大铠,需要你派人去取。不过你别指望是什么好甲,在库里吃灰许久了,本身锈迹斑斑,不一定多好用的。”葛大吉又道。
“有的用就行,我们不挑的。”虞渊连忙说道。
葛大吉点了点头,再无二话。
至此,虞渊也稍稍松了口气。
他终于独自把这件事办成了,没有劳烦哥哥,应该也没留下太多首尾。至于后面怎么办,还得哥哥拿主意,得尽快赶回去禀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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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下午,在去另一个地点接了七领锈迹斑斑的盔甲后,所有人立刻前往码头。
一炷香的工夫后,黄丙船悄然离开了常州,顺流而下,直趋马驮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