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执事、协理为何物?”胡广延问道。
邵树义又简单解释了下还处于起草、修改过程中的行会章程。
胡广延听完后便笑了,道:“和漕府、市舶司、运司有点像。”
这三大机构都喜欢派佐贰官员出镇分支机构,比如费雄就以漕府副万户之身出镇上海分司,赛典赤·脱欢察尔就以两浙运司同知之身出镇嘉兴分司。
他若加入得早,说不定就能混个吴越粮行松江分行的头头,在上海、华亭二县的粮商中地位急剧提升,虽然他本职是个香料商人。
当然,这其实不算什么事。盖因这年头单一身份的人并不多,靠别的门路挣钱,然后买田收租的人比比皆是。而收了一大把租米,家里放不下、吃不完,有些人便开粮店,自产自销,胡广延就是这种人。
“如何?”邵树义笑道:“正所谓分则力弱、合则力强,入了粮行,有事大家一起扛,岂不比单打独斗强?”
胡广延静静想了片刻,颇有些心动,不过他还是有些许迟疑,于是问道:“分则力弱、合则力强,诚如是也。但我等如此抱团,会不会引得官府注意?”
“只要你不囤积居奇,谁管你啊?咱大元朝最宽松不过了。”邵树义说道:“那些翰脱商人,三天两头聚在一起,鬼知道在密谋什么,官府管了吗?”
“那不一样的。”胡广延连连摆手,道:“翰脱商拿的是蒙古、色目官人的钱来放贷,回回庙是他们的议事场所,官府自然不会管。但粮行……”
邵树义早就想过此事了,压低声音道:“胡公何忧也?而今官吏人浮于事,去衙门上直之后,恨不得从早混到晚,你给他点事,如果不能捞钱,便拖了又拖,直到拖无可拖。我等粮行成立后,只要不是大张旗鼓,官府一两年内都不一定能发现,便是发现了——”
说到这里,邵树义声音压得更低了,道:“就像费公一样,不以为意。如果后面真的整顿了,无非花点钱、送点礼罢了,又能拖个一两年。如此数年过去,根基就稳了,官府也见怪不怪了,你说是不是?”
胡广延一听,确实是这个道理。
淮南一些路府州县,白莲教不但发展信徒,还公然聚众烧香呢,官府又有几个认真管的?是,朝廷严厉打击香会,可地方官府就像那算盘珠子一样,一拨一动、不拨不动,白莲教、明教、弥勒教等蓬勃发展,势头越来越猛,这和官府不作为有很大关系。
香会都不怎么管,吃饱了撑着管粮行?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江南和淮南、淮西终究有些不一样,官员还是比那些地方的同僚们积极主动一点的,这事……
胡广延纠结片刻,最终还是倾向于加入粮行。但他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敢问邵舍,你方才说要清理太湖水匪,这是好事,可你有把握吗?”
邵树义反问道:“员外可听闻常州毕四贼伙?”
“没有。”胡广延摇了摇头,道:“花山贼倒是听过,让朝廷大丢颜面,江南官军——唉,没用的东西。”
邵树义一愣。
看来毕四贼伙的影响力仅限于常州、江阴一带,没传到别的地方去。这也很好理解,你做的事情不够大,再加上同期有花山贼“抢热度”,没几个人知道太正常了。
于是邵树义耐着性子,把自己秦望山之战、运河剿贼的事情说了一遍,这才让胡广延有了点概念。到了最后,他拍着胸脯问道:“上海厉氏兄弟如何?”
胡广延闻言,脸色不是很好看。
邵树义微微有些惊讶,遂问道:“员外与他们有过节?”
“以往被敲诈过,告官也无用。也就这些年与费公来往多了,才稍稍好转一些。”胡广延说道:“但这类人我一向敬而远之。他们不要命,我还惜命呢。”
我去!厉氏兄弟不仅仅卖私盐,还收保护费啊。
邵树义立刻说道:“员外放心,我这两天就去‘劝和’,把厉绩茂、西门庆叫到一起,以和为贵。若他们不听,便要他们好看。”
胡广延微微一怔,道:“邵舍你竟有如此手段?”
邵树义哑然。
合着胡广延对厉氏兄弟这类本地黑帮畏之如虎,觉得他们太厉害,偏偏对毕四这种强悍的过江龙没有概念,甚至认为他们不如本地黑帮。
呵呵,若让毕四三十六贼杀到松江府,正面对决的话,厉氏兄弟多半不是对手。该说你什么好呢?
“邵舍你若能压服厉绩茂、西门庆,我便能放心和你做买卖。”胡广延说道:“入吴越粮行,也是一句话的事情,甚至我还能介绍几个老友一起入会。”
邵树义轻笑一声,道:“员外你等着便是。至多旬日,定有回音。”
胡广延端起酒杯,敬道:“我等你消息。”
“好。”邵树义不废话,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那边费雄刚刚结束和周敏的谈话,见状笑道:“小虎你初来,便与胡员外如此热络,也是一桩本事啊。”
“明公莫要取笑我。”邵树义笑道:“我实在是对海贸颇为热切,想着与胡员外多多亲近,看看有没有机会。”
“海贸之事,贵在持之以恒。”费雄脸色殷红,微微有些酒意,道:“天有不测风云,海上风波险恶,有时候运道不佳,派出去的船没能回来,就要大亏本钱。上海、澉浦、庆元那一堆寡妇,可不都是家里男人出海未归、生死不知导致的?可若持之以恒下去,总体来说还是赚的。天下之富,十分之中有三四分着落在海商身上,便是蒙古王公亦有所不及。”
“公醉矣。”推官周敏轻轻扯了扯费雄的衣袖,笑道。
费雄哈哈一笑,道:“海上男儿,哪来那么多忌讳?我一生蹈海四十次,什么险境没经历过?什么话没说过?什么人没见过?”
话虽这么说,费雄还是稍稍收敛了点,道:“小虎,你现在有两条船,其实不少了。海商这碗饭,你也算是吃上了。但根基终究还是有些浅薄,今后多来来我这边,多认识一些人,对你有好处。凡事不要想着自己一个人干了,互帮互助才能走得长远。”
“明公金玉良言,小子受教。”邵树义说道。
胡广延在一旁凑趣笑道:“小虎,傍上费公,哪怕做不了官,一场富贵却是有的。你这么有冲劲,将来前途不可限量。唉,也就我女儿都出嫁了,不然非得嫁一个到你家。”
听得此言,邵树义心中咯噔一下。
果然,费雄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
邵树义见状,立刻补救道:“胡员外何等身份,我还差得远呢。门不当户不对,不合适,不合适。”
胡广延这厮却摇头道:“我不合适,有人合适。你这两条船若能回来,便不一样了,届时可与专做海贸的商家结亲。你贩货,他卖货,两家合在一起,买卖也能做得长久。便是做工坊的其实也可以,你若去土塔运了木料、宝石回来,松江府有专做这些的工坊,结亲之后,万事好商量。”
工坊?邵树义心下一动。
这年头,规模最大的工坊其实就是纺织品了,以棉、麻、丝为原料,上下游还涉及到种植、染色、裁剪、成衣、销售、运输行当,是一整个产业链条。
在剩余粮食相对较为丰富的江南,脱离农业生产的城市人口已然是史上最多,确实已经可以支撑一定规模的手工业作坊和消费人群了。
他之前还没想过这事,后面可以考虑,好像沈万三家在松江就开了棉纺织工坊。
“员外又说笑了。”邵树义端起酒杯,笑道:“我还小,过了年才十九,这事不急。”
费雄看了他一眼,脸色稍霁。
随后众人又聊起了其他的生意经。一场欢宴,直到月上柳梢时分才结束。
离开费宅之后,邵树义看了看高墙,没说什么。
费雄年底之前又要回太仓了,明年将主持太仓分司的工作,到时候有机会。
第301章 赶场(上)
王华督刚刚走到村口的时候,便得到了消息,随即整了整衣冠,讪笑着走了过来。
村口新建起的草亭内,邵树义大马金刀,正在翻看着账册。
九月回了相当一大笔钱款,让账面资金增加到了6500余锭,不过在归还欠账、支付了各种杂七杂八费用并发放了一笔奖金后,资金大幅度下降。
前几天,邵树义又让在家避风头的吴黑子带队去郁洲岛接今年最后二十万斤盐,并支付第二笔分期付款的“买船”费用给朐山厉氏,让资金下降到了2700锭上下。
还行!有进有出,整体财务状况不断改善,最可喜的是营业收入爆发性增长。
至于增收不增利的问题,纯粹是在建项目太多,好在负债较少,且没什么财务费用,这让商社得以轻装上阵。
主做运河买卖,沟通平江、常州、江阴、镇江诸路府州县的黄田商社的财务报表也还凑合,今年以来赚了185锭之多,归母净利润超过90锭。
当然,邵树义也没打算要这90锭钞,年底拿来给高管、纤夫们发奖金就是了。
王华督来的时候,邵树义放下了账本,扫了他一眼,问道:“去哪了?”
“大哥你怎么来了?”王华督一边说话,一边招呼手下。
一位五花大绑的汉子被推了上来。
“厉绩茂的妻弟,被我逮了。”王华督得意洋洋地说道。
邵树义板着脸不说话。
王华督一愣,手在背后挥了挥。
两名伙计上前,把俘虏押走了。
俘虏挣扎不休,想要求饶,不过肚子上很快被捣了两拳,立刻站都站不稳了。
王华督挤出几丝笑容,道:“大哥,其实没什么伤亡。和厉绩茂打了三四场,死了三个人,伤两个,主要是第一次大意了,被他们堵在街巷里。后面我找回场子了,亲自带队冲杀,弄死他们十余个,妻弟都抓来了。”
邵树义还是没说话,脸色愈发不好看了。
王华督暗道不妙,脸上嬉笑的神色愈发浓厚了,道:“伤员无大碍,一个已经可以归队了,一个还要躺些时日,但也能伤愈归队。三个阵殁伙计的缺额,我已经补上了,两个是庄里的淮南流民,一个是逃亡盐丁,敢打敢拼的。官府也装聋作哑,当没看见,不敢管的。”
邵树义依旧不说话。
王华督无奈,最终辩解道:“大哥,我知道擅启战端不对,但松江府不少人呢,我不想让厉氏兄弟独霸,于是就动手了。这是早晚的事情——”
“你到现在还没弄清楚。”邵树义站起身,来到王华督身前,叹了口气,道:“我担心的不是松江盐路,而是你。”
王华督愣在了那里。
邵树义捞起王华督的手臂,发现衣袖上有斑斑血迹。
“那是别人的。”王华督下意识说道。
邵树义充耳不闻,仔细检查一番,发现王华督并未受伤后,方才说道:“我以前怎么教你的?凡事谋定而后动。你仔细想想,是不是走漏了风声,表露出了太过明显的恶意,让厉家察觉到了,结果先下手为强,悍然对你动手。”
王华督低下头,仔细思索片刻,最后叹了口气,道:“许是我和下砂场的官吏多嘴了。厉家主要在浦东、袁部二场拿货,但有时也会在下砂场取盐,定是从这里走漏了风声。”
“知道就好。”邵树义一把搂过他的肩膀,道:“走漏风声之后,厉氏已经有了准备,便没那么好打了。街头巷战,地形复杂,便是操练过军阵又如何?蹲在屋顶射支冷箭,就能让你苦练年余的手下当场毙命。厉氏深耕松江多年,人头熟,到处是眼线,若能出其不意,一击格杀便罢了,而今打成了烂仗,就凭你手下这十几个人,胜算没那么大。再者——”
说到这里,邵树义压低了声音,道:“我担心的是死几个伙计、亏多少钱么?”
王华督惊讶地看向邵树义。
“我担心的是你啊。”邵树义叹道:“我至今未寻得亲族,身边就你、百家奴、虞舍三人自小相识,我把你们当至亲,将来还要同享富贵呢,你这般莽撞,若出点事,教我如何不心痛?”
王华督闻言,愣了许久,最后才嗫嚅道:“我……我晓得了。”
邵树义见他知错了,遂道:“你这边的人手,还是有些不足,再扩充一队人吧,我让赵小二过来当队正,你俩各领一队,但以你为主。”
“好。”王华督有些神思不属,似乎对自己能控制更多的兵马也没那么兴奋了。
“我给你带了七百锭宝钞过来。”邵树义又道:“有空去吴松江口买一块地,最好带码头的。如果是没有码头的荒地也不要紧,我们自己花钱建就行了。”
听到这句话,王华督终于反应了过来,问道:“建码头作甚?要停泊海船吗?”
邵树义点了点头。
他是真打算认真搞海贸,不建码头不方便停船,不建货栈没法周转货物,这都是刚需。
“这些事情都交给你来操办,莫要让我失望。”邵树义说道。
“好。”王华督沉声道。
“再说回厉绩茂的事情,如何了?”邵树义问道。
“他啊……不行了。”提起这事,王华督的神色精彩了许多,不过在看见邵树义严肃的面容后,又收起了轻狂之态,道:“被我打了几次,躲起来了。不过今日抓了他妻弟,已然问出了藏身之地。”
邵树义听了,沉吟不语。
王华督正待继续说些什么,见到邵树义的表情,立刻说道:“我知道……我知道,一定做好万全准备才去。”
“我调一队人给你,一起上。”邵树义说着说着,便唤来了傅健,道:“把五杆火铳都拿来。”
傅健领命而去,不一会儿便将卫队中的火铳收集了起来,连同火药、弹丸,一并交给王华督的手下。
“你教教手下人怎么用火铳。”邵树义说道:“五杆铳里,三杆是旧铳,两杆是湖州新买的,用时小心点,别装太多子药。”
到目前为止,他们已经用坏两杆火铳了,一杆只是出现裂纹,果断弃用了,另一杆在伏击汪宗三时炸膛,还好只造成了一点小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