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54节

当家的与邵树义可谓一拍即合,打算招募点泼皮无赖给镇南王一点好看,条件是邵树义每月给他五千斤私盐,在各家粮铺中与官盐混着一起卖,弥补之前的损失。

其实计划还是有不少瑕疵的,但正如之前刺杀朱定、朱陈一样,没什么事是十拿九稳的,差不多就行了。

“江阴招募的那帮人,你自己带着。和他们说清楚,只砸行辕,不碰官府。皂吏、差役可以打,但不能打死。镇南王的厮仆则不在其列,随便打。”邵树义转过身来,靠着栏杆,望着梁泰说道:“要是有人放火,你就砍了他的手。”

梁泰面色不变,沉稳地应下了。

楼下传来一阵轻响。

邵树义探头看去,费氏正抱着柳氏的孩子在廊下走动,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曲子。

柳氏站在门槛内,手里端着一碗热汤,不知在跟费氏说什么,两人都笑着。

烛光从门缝漏出来,落在青砖地上,碎成一片。

真好啊!

“朱道存方才和费氏抱怨了,说了不少你的坏话。”梁泰忽然说道。

邵树义嗯了一声。

这厮也就这点本事了,且似乎脑子有点问题——你都住在人家的地盘上了,就没考虑过会被人隔墙监听吗?

“朱道存患得患失。”邵树义走下望台,脚步不快不慢,口中说道:“他想两头都不得罪,可这世上哪有这么好的事。”

到得楼下,两女已抱着孩子去码头边散步了,傅健、傅勇等人带着五六名卫士紧紧跟着。

邵树义也过去看了眼,但没打扰二人。

风很大,江声低哑,一下一下啃着栈桥桩脚,偶尔水花跳起来,打湿一片石头阶梯。

就这么副单调的场景,两女却兴致勃勃。尤其是费氏,笑声不断,从薛涛说到鱼玄机,从李清照说到朱淑真,更提及了费氏的外婆管道升。

小辣椒的这位姐姐可真是文青啊,柳氏都有点接不上茬了,这贼婆娘,哈哈,文化水平的短板暴露了吧?

不过没关系,这次是费夫人过来巴结柳氏,怎么着都不会冷场的。况且柳氏见多识广,也能讲些海上之事,让出身航海世家的费夫人颇感亲切。

邵树义偷偷听了片刻就悄悄离开了。

十八日一大早,天还没亮,数十名伙计就登上了平丙、刘乙、太甲三艘船只,悄然离开了码头,往黄田港而去。

当天下午,满载人员和物资的三艘船只抵达了常州城北五十里的澡港。

许是陆家打过招呼了,于塘巡检司的人并未过来检查。

入夜之后,梁泰派了两人南下,直奔常州城。

******

二十日清晨,天蒙蒙亮,常州城还没彻底醒透。

镇南王行辕设在原判官廨舍,门前一条青石板路,两边槐树叶子落了大半。

雾气贴着地面浮着,混着晨炊的柴烟,本该是寻常不过的早晨。

最先闻到不对劲的是两个过来换岗的卫兵。

其中一人揉着眼睛打了个哈欠,哈到一半僵住了。

另一个正拿着小半张饼,吃着吃着就皱起眉头,四下闻嗅。

“什么味道?”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看向大门。

门板是朱漆的,之前新刷过,还透着亮。

此刻从门缝到门环,从门槛到两侧的石鼓,糊着一层黄褐色的东西,在晨雾里泛着湿漉漉的光。门环上挂着一片菜叶,门槛下还汪着一摊,顺着石缝往下淌。

粪!新鲜的,还冒着若有若无的热气。

“哪个杀千刀的——”卫兵刚骂出口,自己先退了两步,以袖掩鼻。

消息传得很快。门子跑进去禀报,前后脚功夫,行辕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卖菜的挑着担子停下,烧饼铺的伙计举着面杖探出头,几个早起拾粪的老汉远远站着,满脸古怪——这辈子都是自己拾粪,头一回见人往门上泼。

“谁干的?”有人小声问。

“谁知道呢。昨晚巡夜的也没听见动静。”

“泼得好。”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压着嗓子说了句,旁边人赶紧拉她袖子,她也不怕,继续说道:“泼就泼了,这屋里头的,比粪还臭呢。”

议论声嗡嗡的,像一群苍蝇。

有人笑,有人骂,有人假装路过,慢悠悠走了三遍。

日头升高了些,雾气慢慢散开,那扇门在晨光里愈发触目惊心。

两个杂役提着水桶出来,捂着鼻子泼水冲洗,粪水混着刷下来的黄汤流了一地,顺着石板缝往低处淌,围观的又退了一圈。

一个老头蹲在对面屋檐下,咂了咂嘴,跟旁边的人说:“我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到王府的大门是这个颜色。”

众人听了这话,哄堂大笑。

镇南王一来,大家都没好日子过。

是,镇南王不直接压榨他们,他只敲大户的竹杠,问题是他还带着千把人呢。

这些人良莠不齐。

有人纵马闹市,撞伤了人钱都不赔,相反还怪你挡路。

有人吃东西不给钱,还嫌你做的饭菜不好吃。

还有人光天化日之下调戏民女,嚣张至极。

如此种种,时常欺压百姓,名声早就臭不可闻了。

此时见到有人给他们出气,围观百姓纷纷拍手叫好,根本不带怕的——呃,其实早就做好拔腿就溜的准备了,而在溜走之前,他们不介意看一场好戏。

“泼个粪而已。”人群之中有人嚷道:“镇南王来常州一个月,每日人吃马嚼,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待过些时日,官府定然加赋,把这钱补回去,我等又要受苦。依我看啊,今晚说不定有好汉要泼血呢,镇南王狗腿子的血。”

众人听了,又纷纷叫好。

而就在此时,还没来得及清洗完毕的大门轰然洞开,一大群人气急败坏地冲了出来。

领头的眼珠一转,伸手一指,道:“把看热闹的人都逮起来,一一讯问。”

众人会意,正好借着这个由头多抓点人,王府的僚属们也不会怪罪。

至于是不是他们干的,那不重要。反正家属不给钱的话,就准备烂在牢里吧。

第310章 围堵

王府卫兵冲出门时,前面的人已猛然变色,后面的人却还茫然不知,依旧嬉笑怒骂。

有人直骂活该,有人啧啧称奇,还有个穿短褐的汉子扯着喉咙喊了一句:“哪位好汉做的?我请他喝酒!”周围一片哄笑。

“还愣着干什么?”带队抓人的百户一脚踹在最近的卫兵屁股上,道:“司马有令,一律拿下!”

卫兵们再没犹豫,立刻动手。

最前面几个拔腿冲下台阶,朝人群扑去。看热闹的百姓先是一静,随即像炸了窝的麻雀,轰然四散。

“跑什么跑?站住!”一个卫兵伸手拽住一个老头的后领。

老头穿着补丁摞补丁的短袄,手里还攥着半块烧饼,被拽得往后一仰,烧饼脱手飞出去,摔在地上碎了。

老头挣扎着喊道:“我干啥了?我就是看看!”

“看看?你就是同伙!”卫兵把老头胳膊一拧,推搡着往门里送。

另一边,一个挑菜的壮汉撂下担子就要跑,两个卫兵左右包抄,一个扯住他的扁担,一个抱住他的腰。壮汉胳膊一甩,扁担抡出去,砸在一个卫兵的肩膀上,那卫兵闷哼一声,反而抓得更紧。

壮汉吼道:“我就是在路边卖菜的!凭什么抓我?”

“凭什么?”百户走过来,抬手就是一巴掌,“凭你嗓门大!刚才是不是你也叫好了?”

壮汉嘴角渗出血,还想争辩,又被扇了一巴掌,打得耳朵嗡嗡响。

人群已然开始四散奔逃。几个孩子跑得最快,一眨眼就钻进了巷子。妇人抱着菜篮子连滚带爬,鞋都跑掉一只也没回头。

跑得慢的就遭了殃。

一个瘸腿的老汉拄着棍子,一瘸一拐往街对面挪,被卫兵像拎小鸡一样提了回来。老汉吓得直哆嗦:“官人,官人,我腿脚不好,我就是路过……”

“路过?”卫兵上下打量他一眼,道:“行辕门前这条路,是你路过的?我看你就是来窥探的!”

还有一个裹着头巾的妇人,怀里还抱着个两三岁的孩子,被拦住了。她吓得把孩子搂得紧紧的,声音都变了调:“我什么都没说!我就是买了菜回家……”

“回家?往行辕门口回家?”卫兵不耐烦地挥手,“一边站着,等会儿再问。”

妇人不敢动了,孩子被吓哭了,哇哇地嚎。

百户擦了把额头的汗,长吁一口气。不行了,被酒色掏空了身子,这才活动多久,就浑身汗。而就在他准备喝令卫兵们继续追击,多抓几个人回来时,前方突然出现了一阵喧哗。

起先只是几个声音从不同方向冒出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左右都听见。

“凭什么抓人?我们犯什么王法了?”一个穿灰短褐的汉子叉着腰,嗓门不大,但字字清楚。

他旁边立刻有人接上:“就是,看看热闹也犯法?常州城是他家的?”

这两声一出,部分原本只顾逃跑的百姓脚步慢下来,有胆大的回头望,有本来已经跑出几步的又站住了。

“别跑!”又一个声音从人群深处响起:“跑了反倒说不清!咱们这么多人,他还敢全抓了不成?”

这人是武进县的一个大泼皮,姓周,诨号周大胆,面上带着酒色掏空的虚浮,可一双眼珠子转起来比谁都活泛。他带的人早就散了进去,三三两两,看着互不相干,可一开口就像商量好似的。

“打人啦!卫兵打人啦!”一个妇人尖声叫起来。

其实没人打她,可这一嗓子嚷出来,周围人的火气噌地就上来了。

那个被扇了巴掌的壮汉本来已经被按住了,忽然觉得胳膊上一轻。扭头一看,不知哪个人趁乱把拽他的卫兵推了一把,他顺势一挣,脱了身,也不跑,就站在人群里揉着肩膀,红着眼瞪着那百户。

“你们眼里还有王法吗?”周大胆挤到前头,手指头差点戳到百户鼻子上,道:“我们是良民!看个热闹就要蹲大牢?你问问常州百姓答不答应!”

“答应个屁!”后面七八个泼皮齐声吼出来,吼完自己都觉得气势足,跟着起哄的人更多了。

王法?百户笑了。我不就是王法?你们第一回生在大元朝啊。

笑完又升起股怒气,他没想到这群泥腿子居然敢顶撞。往常只要一抓人,跑都来不及,今天倒好,不但不跑,还往前凑。

“反了反了!”百户手伸向腰间,准备拔刀,口中喊道:“谁敢拦阻,以乱党论处!”

而就在此时,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按了过来,死死攥着他的手腕。

百户抬眼一看,却见沙砵般的拳头打了过来。

“嘭!”百户仰头栽倒在地,嘴里还飞出一颗牙齿。

“狗屁官兵,就知道欺压良善。大家一起上,把人抢回来。”此人一脚踩在百户胸口,大手一挥,嚷道。

“把人抢回来。”四面八方都有人鼓噪,脸涨得通红。

“把人抢回来。”周大胆一马当先,冲向某王府卫兵。

泼皮们趁机配合鼓噪,喊声此起彼伏,人群开始往前挤,卫兵们被推得东倒西歪。

“把人抢回来。”几个巷子里突然又涌出了大股人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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