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59节

就至正六年的今天来说,会是你吗?

而一旦没法向外扩展,那就只有死路一条。

当然,在这件事上李辅是很不赞同的。

这会他就反驳道:“荒唐!香会虽然有诸多毛病,但在狗朝廷治下受苦的人那么多,即便教徒死光了,还有穷苦百姓。前些天围攻行辕之事都忘了?我料白莲教高举义旗之后,定然四方响应,对官府群起围攻,常州变天就在今日。而占据常州后,大可打开官仓,放粮募兵,来投者纵没有万人,数千轻轻松松,这便可做大事了。”

卞元亨在一旁听得有点激动,有心附和几句,但想了想后,眉头微皱,终究没说什么。

他只是隐隐觉得,李辅的想法太简单了,你凭什么觉得别人会响应你?万一人家不搭理你,闭门自保呢?

他总觉得似乎还差点什么,江南士民对朝廷的失望还不够彻底。

“李辅!”梁泰又一次把碗筷放在桌上,轻声道:“勿要一叶障目。”

李辅盯了他一眼。

梁泰平静地与他对视着,许是有外人在场,他只是含糊地说道:“冲动容易害人害己。”

李辅慢慢收回目光,低下头不再说话。

梁泰这才重新看向杨循常,问道:“不是还有个陈保二么?他怎么样了?”

“奔牛坝就在运河边上,昨夜有零星消息传来。”杨循常瞟了一眼李辅,又赶忙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听闻他回家发动部曲、宗党、乡人,冲进了巡检司,一鼓而破。”

“他有多少人?”梁泰问道。

“他在奔牛坝说话挺管用的,听闻聚拢了二百来人。”杨循常说道:“据过路的商船所说,陈保二部众以黄帕裹头,号‘黄帕军’,已经开始阻断运河,抢劫商旅,以为军资。但我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反正有人这么说。”

“两百余人,巡检司已经剿不动了。”梁泰说道:“必然要抽调常州万户府的人。”

杨循常应和了声,显然十分赞同。

“如此一来,城内便没人了。”梁泰看向众人,说道:“为今之计——”

他扫视一下众人,没有立刻宣布。

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邵大哥估计也很吃惊。

以目前的形势看来,派母大虫去花山完全是多余的,根本不需要在那个方向给镇南王施加压力。

响应白莲教或陈保二也不可取,真让你占领常州城又如何呢?城里那么多人,又不产粮食,占领后你管不管?

乡间的地主、豪民、士大夫是绝无可能支持你粮食的,你难不成一个一个征讨?

最好的办法,还是浑水摸鱼,捞点好处为妙。如果有机会,再恐吓一下镇南王,彻底把他的心气弄没。

这是他做出的最终决定,也是他认为的最理智的选择,哪怕事后被邵大哥责骂,他也认了。

除此之外,他也在密切关注常州的这场乱局。心中的很多感悟,急需局势走向来印证到底对不对。

第316章 菜鸡互啄

二十五日傍晚,常州城里的气氛万分凝重。

行辕后堂门窗紧闭,孛罗不花盘腿坐在胡床上,面前矮几上摊着三份军报,从左到右排开,像打在他脸上的三个巴掌。

第一份,巡检司弓手在石廪村大败,巡检被杀,弓手死十余,尸体被拖到村口示众。

第二份,奔牛坝陈保二聚众二百余,以黄帕裹头,号“黄帕军”,阻断运河,劫掠商船。

第三份——

他拿起第三份,又重重拍下去。

“花山!”孛罗不花十分恼怒,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宝华禅寺被人占了。巡检司烧了,金陵来的和尚撵下山了。好,好得很啊!”

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站在堂下的伯颜和哈剌不花,问道:“你们说说,他们是不是串通好的,联起手来给我难堪?”

伯颜上前一步,拱手道:“大王明鉴。白莲教在石廪村经营年余,周边数村皆被蛊惑。陈保二本是奔牛坝豪强,素来与白莲教无涉。至于花山那伙——”

他略一迟疑,低声道:“为首者是一妇人,披铁甲、使砍刀,自称是花山贼首朱定波的义妹。朱定波数月前被杀,余部要么上山,要么四散。此人或是漏网之鱼,趁大王离开句容,重新啸聚山林。”

孛罗不花思索片刻,问道:“你的意思是,三拨人各不相干?”

伯颜为官多年,当然不敢把话说死,只听他道:“臣(亲王属僚)只是如实禀报。白莲教造反是求弥勒佛,陈保二造反是不愿被征房,花山那妇人造反是替义兄报仇。三拨人的由头都不一样。”

“不一样?”孛罗不花冷笑一声,伸手抓起矮几上的银壶,往嘴里灌了一口马奶子酒,酒液顺着嘴角淌下来,他也懒得擦,继续说道:“本王刚在行辕门口被人泼了粪,接着花山就被人占了,然后白莲教杀了巡检,到这会奔牛坝还冒出一支什么黄帕军,你告诉本王,这是巧合?”

伯颜沉默。

哈剌不花在一旁站不住了,插嘴道:“大王,臣以为,背后必有人串联。常州路上下昏聩无能,地方豪强与白莲教暗中勾结,趁大王南下之机,想要给大王一个下马威。”

“谁?”孛罗不花盯着他。

哈剌不花张了张嘴,急中生智道:“常州……常州本地的大族陆家,还有……还有杨家。”

“他们有这个胆子?”孛罗不花打断他,“我来常州一个月,陆家执礼甚恭,杨家还在提供粮草。虽说未必真心,但让他们造反?借他们十个胆也不敢。我看你又想借机搜刮了,是也不是?”

哈剌不花讪讪地退后半步。

伯颜沉吟片刻,缓缓道:“大王,白莲教、黄帕军自由常州应付,然花山事关大王颜面,须得尽快剿灭。”

孛罗不花靠在胡床背上,望着房梁出了好一会儿神。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伯颜发现镇南王虽然依旧紧绷着个脸,眼底却有些许羞恼、担忧乃至后悔。

他在后悔什么?过于自大,迫不及待收受贿赂?伯颜没法指摘,因为他自己也收了,还不少。

“而今最紧要之事,莫过于剿灭花山贼寇,其他的都不重要。”孛罗不花收回思绪,道:“传令下去——”

伯颜、哈剌不花屏气凝神,静静听着。

“其一,派人去扬州,将探马赤、汉军千户余下人马悉数调来,弩军、炮手万户府各出两个千户,蒙古军千户亦调来。”

伯颜暗暗算了算,探马赤、汉军剩下人马尚有千余,蒙古军是马队,还有六百余骑,弩军、炮手四个千户加起来不到九百人,总共两千五六百人,不太够啊……

“其二,让常州万户府加紧攻打石廪村。白莲教根在江西、两淮、湖广,浙西无有根基,厉行剿灭就是了。”

“其三,令镇江万户府即刻出动,分作两部,一部自后堵截,挡住白莲教、黄帕军贼子的退路,一部封锁丹阳县境,不令花山贼子东窜。”

“其四,檄调益都新军(驻集庆路)、淮安(太平路)、建康(宁国路)、广德(广德路)、炮手军匠(湖州路)、通事汉军(江阴州)六万户府增援,分兵句容、常州两地,不得有误。”

他现在还挂着“三省都元帅”的头衔,未及撤销,因此是有权力调集这些部队的。至于他们听不听,中间如何协调,则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王不可。”伯颜立刻劝道。

“为何?”孛罗不花眼一瞪,问道。

伯颜额头微汗,道:“大王,诸军方散,就又大动干戈,恐为难也。”

“那你说怎么办?”孛罗不花不高兴地问道。

“不如令益都新军、通事汉军、炮手军匠、淮安万户府谨守边界,以逸待劳。”伯颜谏道:“只调建康、广德二万户府北上,泰州万户府(驻徽州路)、真州万户府(驻真州、滁州)以为后援。如此,出动的多是上次休养生息的军户,又不至于兴师动众,骇人听闻。”

孛罗不花眼珠转了几下,没有立时回答。

伯颜太熟悉他的表情习惯了,明白自家大王其实是个色厉内荏的主。先前恼怒之下,恨不得把所有兵都调过来,将贼人一股脑儿剿灭,乃至挫骨扬灰。这会其实已经冷静一些了,加上他这么一劝,其实微微有些害怕。

不止怕军士们怨声载道,更怕被上面斥责——你都上了捷报,说花山贼已然剿灭,结果又出动了比上次更多的人马,是何道理?

“就按你说的办。”孛罗不花最终还是点了点头,道。

伯颜松了口气,哈剌不花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没说什么,算是默认了。

计议一定,整个王府行辕立刻动了起来,一时间信使四出,前往各处通传。

不知不觉间,他们的方向已经被完全带偏了,再也没人有心思去江阴、苏州搜刮什么钱财,先把眼前的难关过了再说吧。

******

二十六日上午,数百兵马黑着脸,有气无力地沿着官道向西行进。

八十战兵在前,四百辅兵在后,加上部分车辆,队列拖了足足二里地。

因为离石廪村越来越近了,战兵们已经披上了衣甲,但刀枪参差不齐,有的扛着长矛,有的别着环刀,还有一个手里提着张缺了弦的弓,边走边骂。

辅兵就更不成样子了。穿什么的都有,破袄、短褐、草鞋,有人连像样的武器都没有,扛着扁担、锄头就上了路。

统兵的是个千户,姓王,骑在马上晃晃悠悠,哈欠连天。

昨夜喝到三更,今早天不亮就出发了,实在困倦。

“快些走!快些走!”他心气不顺,拿马鞭抽了一下旁边的军士,没好气地说道:“磨磨蹭蹭,中午都到不了石廪村!”

队伍似乎加快了点速度,但也就是“似乎”而已。

几百号人踩在官道上,尘土扬起来老高,隔两里地都能看见。

日头渐渐升高,雾气散了,露出两边的真容。

官道两边的田地荒了大半,去年秋天没收的庄稼茬子还在,灰秃秃的。再往前走,地势渐渐起伏,路两侧出现了土丘,上面长满了枯草灌木。

“千户,前头有密林。”一个小校凑到千户马前,指着前方说道:“路窄,容易藏人。”

千户看了一眼,不以为然。

“白莲教那帮贼子,还懂得埋伏?”他嗤了一声,道:“来不及了,队伍分作两部,分批过去。”

小校张了张嘴,没敢再吭声。

队伍很快抵达了密林附近。

官道在这里收窄,南北两侧地势较高,像是个小土坡,密密麻麻长满了树。

路面坑坑洼洼,昨晚下了点小雨,湿滑无比。

一部分战兵先行通过,平安无事。

另一部分战兵和辅兵们拖在后面,互相搀扶,骂骂咧咧。

千户骑着马走在第二部分战兵中间,正低头打哈欠。

就在这时候,左边的林中忽然传出尖利的哨响。

千户猛地抬头,还没看清怎么回事,铺天盖地的石头就砸了下来。

不是弓箭,白莲教没那么多弓。

而是各种奇形怪状的石头从土丘顶上滚下来,带着泥土和枯草。

有的被推下来的大石头砸在官道上,甚至还弹跳了两下,碾入人群。

一辆装干粮的驴车被石头砸中,车厢碎裂,驴受惊之下,仰着脖子嘶叫,拖着残车往前冲,制造了一大片混乱。

“有埋伏!”有人惊呼。

喊声还没落地,右边的土丘上也响起了哨声。

枯草丛中忽然站起百十个人影,居高临下,拿着竹枪、木矛、锄头、镰刀、钉耙,朝路中间正处于混乱之中的官兵杀去。

“走!往前走!冲过这一段!”千户拔出刀,大声下令。

走在最前面的战兵接到命令,撒腿就往前跑,但路太窄了,人挤人之下根本跑不快。

后面的辅兵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还在往前涌,两股人流挤在一起,场面愈发混乱。

左边的土丘之上,滚落、摔砸而下的石头渐渐少了,一伙白莲教众出现在了众人的眼帘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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