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67节

或许有人说马不骟脾气太差,不适合当军马。对,这是事实,但邵树义明显有别的盘算——给牝马配种,总不能全依赖郑范吧?你得有备份计划。

不过到底是马,战场上也是需要消耗品的,于是他稍稍振作了下精神,问道:“此马价钱如何?”

“五十五锭一匹。”张大旺伸出一只手,道。

“员外何欺我?”邵树义无奈道:“太贵了吧?”

张大旺摇了摇头,认真说道:“邵舍,我是看你问过好几次,诚心要买,才给的这个价钱,一般人我还要再加几锭。”

“朝廷和买价多少?”邵树义好奇道。

“十一锭。”

邵树义一听,暗道张大旺卖他一匹五十多锭确实不贵,毕竟和买价都十一锭了,这玩意比抢劫也就多了一层遮羞布。

真论起来,他还真没买过马呢,盛业商社现在用的马车,他是连车带马从汪宗三那里接手过来的,哪知道这么贵。

“员外,我诚心想买。”邵树义说道:“但你这是大印子马,可不敢在外头乱骑,你入手时应该也不贵,何必卖五十余锭?四十锭差不多了。再者,你手里这十余匹,每日放在家中,靡费不少,更不安全,不如——”

张大旺一听,便道:“邵舍莫要说笑。平头百姓不敢骑大印子马,你也不敢?”

邵树义摇了摇头,道:“我素来奉公守法。”

张大旺一窒,道:“我这马,从庐州弄出来就花了四十余锭,卖你四十真的亏了,起码五十。这可都是能做战马的,非曳剌马(挽马)。”

“四十一……”

一番争论后,最终以四十五锭成交,合计十六匹大印子马,总价720锭。

谈完生意后,三人轻松了下来,一边喝茶,一边随意谈论着牛羊买卖。

到最后,邵树义又好奇地问道:“敢问员外,庐州就一处马场吗?”

“不止。”张大旺放下茶盏,仔细解释了一番。

原来,大元朝的马分官马、军马、驿马(约4.4万匹)、诸王马及民间马。

官马由太仆寺管辖,在全国各地设有十四道马场,其中七道位于蒙古草原、三道位于腹里、一道位于甘州、一道位于高丽耽罗、一道位于庐州、一道位于云南(今贵州毕节),具体数目不详。

军马主要分布在有蒙古军和探马赤军的地方,绝大多数位于北方,南方零星有一些,如庐州的镇戍军“蒙古汉军万户府”(其实“一军皆党项”)就有自己的马场。

所以,严格说起来,庐州那地除了官马场之外,还有军马场,只不过张大旺说无论官牧还是军牧,都不太行了。

庐州镇军的党项兵士往往需要典卖妻子,才能凑得马匹为国出征——非常黑色幽默。

了解这些情况后,邵树义又与张大旺敲定了以五百锭购买牛羊的生意——按头计钱,发够价值五百锭的牲畜为止。

送走叔侄二人后,邵树义略微松了口气。

只不过,最为重要的牝马还没买到,得去下刘家港。

作为六国码头,这地方真的只要你有钱,什么都能买到——黑奴都有,但邵树义怀疑是安达曼群岛的矮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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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就在邵树义前往刘家港买牝马的时候,昆山州大牢之内,浙西道肃政廉访司佥事也尔吉尼匆匆而至。

他看着昨天刚刚抓获的两人,微微颔首。

典史陈章侍立一旁,毕恭毕敬。

“审过了?”也尔吉尼问道。

“审过了。”典史将一份供状递了过去。

也尔吉尼接过,但没看,反而问道:“州尹和达鲁花赤看过没?”

陈章面色不变道:“未曾。”

也尔吉尼笑了,道:“果真?”

“真的。”陈章脊背微汗。

也尔吉尼轻哼一声,拿起状纸看了看,片刻之后,啧啧称奇:“好大的胆子啊。这个邵树义,我该说你胆大包天好呢,还是鲁莽蠢笨?”

陈章低下了头,默然不语。

犯人是他审的,当然知道供状上写了什么,那是一桩陈年旧案了,追查许久,到现在终于有了线索。

至正四年八月,通州余西巡检司巡检拔都率部稽查私盐,为贼人所杀。扬州路、通州在江北查了许久,始终没有结果,于是移书杭州,请江浙官府协查。因涉及两个省,繁难无比,故一直拖到现在。

而今两年过去了,终于有了点头绪。这两个海船户酒后大言,说他们驾船去通州收盐,遇到官兵一通乱杀,连巡检都宰了。

这种话说过不止一次,但没人重视,便是有心人听到了,也懒得告官。但两年了,终于慢慢传到了御史耳中,遂压着官府办案。

陈章其实不愿意接这个活,但薛判官将其扔给了自己,没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上。

审问完毕后,他回家喝了一晚上的闷酒,天明后就把家人送到了杭州,嘱咐他们暂时别回来。

当典史这么多年,他太清楚什么事能碰,什么事不能碰了,眼前这事就不能碰——你笑官吏太蠢笨,我笑你看不开。

“他们平时跟哪些人来往?”也尔吉尼将供状交给随员,继续问道。

“不知。”陈章摇头道。

“不知道?那就查。”也尔吉尼呵斥道。

“官人——”陈章欲言又止。

“说。”也尔吉尼摆了摆手,道。

“有些事,大体知道谁干的就行了,何必刨根问底呢?”陈章鼓起勇气说道:“就算真查出来了,又该怎么抓捕呢?”

“混账话!”也尔吉尼说道:“若都这般糊弄,国事还能好吗?这个邵树义,起码犯了两样大罪。除杀余西巡检外,吕四场失陷之事,我料也和他脱不开关系,而今就该一查到底,将这事查实。至于如何抓捕,还轮不到你来置喙。”

“是。”陈章低头认错。

国有危难,需要忠臣良将来力挽狂澜。也尔吉尼或许算得上尽职尽责之人,两年前的旧案都不放过,一直追查到今天,对此,陈章表示佩服。

问题是,他不是局外人,那就有点麻烦了。

也尔吉尼又狠狠盯了他一眼,前往州衙去了。

面见州尹刘也先之后,他还会跑一趟杭州。

邵树义此獠,单靠平江路确实动不了他。具体如何处置,他还得与韩中丞商议,甚至需要江浙行省配合。

这又是一桩难事,毕竟江浙的这些官们现在保守得很,遇事不决就招安,姑息纵容之处,让人惊诧万分。

第326章 省堂

十八日,一艘隶属于长桥水军的海仙鹤哨船缓缓驶出了刘家港。

没多久,一艘钻风海鳅顺着娄江而下,恰好停在其让出的泊位上。

邵树义在众人的簇拥下出了钻风海鳅,前往刘家港采购马匹,而也尔吉尼则搭乘海仙鹤哨船,一路向东,直趋杭州。

二十四日,也尔吉尼在码头上岸时,已是傍晚。

遣人上岸通传后,很快便有一顶轿子过来接他。

轿子很普通,不惹眼,两个随从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几名护卫在后头步行跟随。

杭州城的街巷潮湿狭窄,石板路上积着白天落下的雨水,轿夫小心翼翼地走着,尽可能不让官人感觉到晃动。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轿子在江浙行中书省衙门前停住。

门楼巍峨,两盏气死风灯悬在檐下,照亮了“江浙行中书省”几个金字。

他下了轿,整了整衣冠,迈上台阶。

堂上灯火通明。

江浙行省左丞相朵儿只坐在案后,面前摊着一本书,看封皮像是《资治通鉴》——左丞相(从一品),非左丞(正二品),后者是一省平章政事(从一品)的佐贰官,但在该省设丞相或左右丞相时,则丞相为最高长官,平章政事位列其下。

朵儿只是蒙古札剌儿氏人,木华黎六世孙,父脱脱——同名,非中书左丞相脱脱(蔑儿乞人)。他生得魁梧,照例是蒙古人常见的阔脸,蓄着齐整的短须,官袍穿在身上显得有些紧。

听到动静时,猛然抬起头来,示意卫士给也尔吉尼看座,口中说道:“尚文远来辛苦。前番飞札而至,急不可耐,怎么,审出名堂来了?”

也尔吉尼抱拳行礼,并未坐下,直接从袖中抽出那卷供状,双手呈上,同时说道:“通州余西巡检拔都被杀一案,已得确证。”

朵儿只接过,扫了一遍。

“就是这个?”他把供状搁在案上,语气不咸不淡,道:“两个海船户酒后狂言,也做得证据?”

“不止是狂言。”也尔吉尼又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道:“扬州路亦曾察访,余西巡检司当日被杀的弓手与犯人所供数目吻合。案发当日,确有海船在附近出没,与犯人所述船型一致。”

“邵树义是什么人?”朵儿只问道。

“漕府昆山崇明千户所海船户。”也尔吉尼回道:“贩私盐起家,手下养着些亡命徒,与江阴州衙勾连甚深。先前吕四场被攻破一事,多半也和他有关。”

朵儿只没接话,端起茶盏才发现茶凉了,皱了皱眉,又放回去。

“还有呢?”他问道。

也尔吉尼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道:“有人指他是红抹额贼首,曾在两浙运司辖下各盐场收买私盐,目无国法,嚣张至极。另,江阴州乾明广福禅寺僧人被杀一案,亦有多人举告是他所为。至于在运河上欺行霸市之举,难以计数,此獠诚为剧贼也。”

侍立在一旁廊柱下的卫士们听了,亦不由侧目,这厮犯的事挺多啊。

朵儿只听了,慢慢靠在椅背上,良久后才问道:“攻打吕四场、收买私盐、杀害僧人、欺行霸市等事,可有实证?”

也尔吉尼咯噔一下,连忙说道:“我正在查。其中两件事有证人,分别是——”

“够了。”朵儿只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话,道:“八月间,汀州贼首罗天麟、陈积万造反,忽都不花(同名,江浙行省右丞)、秃鲁(江西行省右丞)合军讨之,上个月才收复失地,而今贼人四散,余党未平。”

说完,他顿了顿,复道:“在此之前,还有花山贼之事,更是闹得不可开交。唔,听闻常州那边也有香军作乱,省内并不太平啊。”

“丞相之意……”也尔吉尼有点不妙的感觉。

面前这位曾任河南江北行省左丞相,为范孟假传圣旨之事善后。彼时对被牵连的上千人心生怜悯,不欲处刑,平章政事纳麟不满,谓其只会招安,且心向汉人。

此番罗天麟造反,主力已然战败,只剩余党四散,本应除恶务尽的,结果他又派人去招安了,连贼首带部将,人人给官。

他——莫不是想招抚邵树义?

“而今抽调不出人马。”朵儿只说道:“一个邵树义,你觉得要调动多少兵?而今哪还有钱粮?”

也尔吉尼一窒,想了想后又说道:“但此贼纵横大江之上,一旦截断漕运,则动摇国本,不得不除。”

朵儿只似乎有点被这个理由说服了,但思索片刻后,又摇了摇头,道:“而今无锡、江宁等地已在积聚秋赋税粮,待到下月,便会分批发往长江沿岸各个粮库,一直持续到正月底。这个时候他若造反,无锡、江宁为其所乱,后果不堪设想。”

“丞相的意思是,就不动了?”也尔吉尼问道。

朵儿只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道:“那两个海船户,先押着。至于邵树义——”

他顿了一下,走到也尔吉尼面前,道:“你先察访,多拿到一点实证再说。”

也尔吉尼张了张嘴,还想争辩,被朵儿只抬手止住。

“他不是还老实着么?显然是知道此刻造反,死无葬身之地。”朵儿只说道:“过几天我派人去一趟,见见这个人,看看能不能为朝廷所用。而今徭贼作乱,屡陷城池,若邵树义愿赴湖广,为朝廷讨贼,便不算无可救药。”

又是招安!也尔吉尼无奈了。

“我知你不服。”朵儿只看了他一眼,继续说道:“可你想过没有,而今天下多故,朝廷正值用人之际,若能让这些豪民自相争斗,岂非好事?一旦动用大兵,迁延日久、靡费粮饷不说,万一影响漕运,东南赋税没法解送大都,谁承担得起这个责任?”

也尔吉尼沉默了。

“两年前那个案子,拖到现在。”朵儿只走回案后,重新坐下,把供状拿起来,又看了一遍,道:“既然你们南台不肯放,我也劝不住,那就按规矩来。这两个海船户只能算旁证,万一是胡乱攀扯呢?你先去查实了再说,人证、物证,一样不能少。有了实证,谁都无话可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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