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望江山 第270节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朱道存。

朱道存明白他的意思,接过话头:“邵树义那边,让他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收起来,人也藏一藏。等省里的人走了,再做计较。”

“躲?”阔里吉思苦笑道:“先不说李益、张端来此作甚,万一他们点名要见邵树义或曹洛呢?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他俩就是冲着邵树义来的。无奈我居江阴太久,省里很多老关系不在了,写信过去,到现在也没回音。”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那……明公觉得该怎么办?”张洋一想,确实不无可能,邵树义最近实在太……太过分了,于是问道。

阔里吉思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后,说道:“依我之意,该招待的招待,该糊弄的糊弄。可有一点,咱们自己人,嘴巴要严。州衙里的事,能不说就不说。马驮沙那边的事,能瞒就瞒。实在瞒不住了——”

他停下来,把茶盏放下,看着张洋和朱道存,道:“实在瞒不住了,就说是咱们管不了。江阴地瘠民贫,巡检司弓手不足,海船户又不全归州里管,出了事,上面也不能全怪咱们。”

朱道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阔里吉思说的是实话。江阴州的情况,就是这个鸟样,他们也有心无力啊。

现在省里来了人,一旦发觉,他们能做的,也就是把责任往外推而已,没别的招。

“还有一事。”张洋忽然说道:“邵树义那边,要不要提前打个招呼?让他有个准备。”

“派范庭去吧,乔装打扮一番,趁夜过去。”阔里吉思说道:“另者,沟南先生是江阴人,在外游宦多年,定然要回乡里的。为功,你亲自陪一趟,给足面子,把他哄高兴了,说不定就问出点什么来了。”

张洋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他是直隶州州尹,张端是散州判官,级别上存在差距。但他纡尊降贵,亲自陪张端回乡,再给张氏宗族一些家乡父母官的表彰之类,说一些好听的话,张端无论如何都得承这个情,如此一来,便好说话了。

计议一定,众人分头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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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二十一日开始,李益、张端谢绝了一些吃请,抓紧时间在江阴州转了个遍。

他们先开始了明面上的巡视工作。

二十一日,看了州衙的库房。

库房不小,但存粮只有三千石,绢帛更是寥寥。

李益翻了翻账册,没说什么,合上就走了。

张端倒是对库房门口那几口大缸感兴趣,问这是做什么的,库官说防火用的,他点了点头,弯腰看了看缸里的水,水很清,显然是刚注满的,缸底沉着几枚铜钱,映着天光。

二十二,又去城郊看了看澄江巡检司。

弓手倒是有二十来个,器械也挺全,但列队时不甚齐整,表演步射时命中率不高,据说有很多人是新来的,训练颇为不足。

李益、张端没发表什么意见,但陪同的判官马元崇却紧张兮兮的,这已经是江阴战斗力最强的一个巡检司了。

二十三日,李、张二人突然说要去黄田港看看。州中无奈,只能派提控案牍葛大吉陪同。

码头上很热闹,船只来来往往,装卸货物不停。

李益站在栈桥上,看着那些船,忽然问道:“这些船,有多少是邵树义的?”

葛大吉一愣,旋即笑道:“邵舍的船确实常来,可他只是商人,做的都是正经买卖。”

“正经买卖?”李益重复了一遍,又问道:“那这码头上,每天进出多少货?盐占多少?布占多少?粮食占多少?”

葛大吉答不上来,也不敢答,只能讪讪一笑,道:“李检校若要查商税,州里有记录,可以慢慢看。”

李益没再追问,只点了点头。

葛大吉心中微微有些不安,但他与邵树义牵扯太深了,又有把柄握在他手里,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帮着掩饰。

二十四日,一行人去了乾明广福禅寺。

大殿金碧辉煌,香火很盛。住持亲自出来迎接,引着李、张二人参观了藏经楼。

楼上楼下转了一圈,李益忽然问:“方才听住持说,这藏经楼新修缮过?邵树义出的钱?”

葛大吉心中七上八下,面上却笑着说道:“邵舍乐善好施,寺中修缮多有资助。”

李益又看向住持,问道:“听说邵树义对这座寺庙很关注?”

住持双手合什,口宣佛号,道:“出家人只问功德,不问其他。”

“好一个只问功德。”李益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出了寺门,李益站在台阶上,望着远处的江面。

江面上船帆点点,夕阳西下,把江水染成一片金黄。

他忽然问葛大吉:“马驮沙在哪个方向?”

葛大吉心里一紧,伸手指了指西北方向,道:“就在那边,离南岸稍远,距江北较近。”

“明日去看看。”李益说道。

葛大吉立刻说道:“达鲁花赤、州尹已在大雁楼定了宴席,明日要请二位赴宴——”

李益直接抬手阻止了后面的话,道:“先办完正事再说。”

李、张二人的行踪,当然是每天都要汇报的。

当天深夜,州衙后堂之内,葛大吉将白天的事情说了一遍,阔里吉思、张洋、朱道存三人听完,脸色当场就有些不太好看。

“要不要托词马驮沙有贼寇,暂不宜——”葛大吉轻声建议道。

张洋揉了揉太阳穴,没说话。

阔里吉思叹了口气,道:“去就去吧,该看的迟早要让他们看。只是得提前跟邵树义打个招呼,让他把该藏的藏起来。”

“已经让人送信去了。”葛大吉说道:“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屋内一时间沉默了下来。

“还有一件事。”葛大吉偷偷瞄了下二位上官的表情,说道:“李益有个随员,今日一起吃饭时,问了我一句话,‘你们江阴州,到底是谁说了算?’我不知这是他自己问的,还是李益不便发问,授意下面人试探,只回‘郎朗乾坤,自然是朝廷说了算’。”

屋内继续沉默着。

窗外传来一阵梆子声,二更天了。远处隐约有狗叫,叫了两声,又安静了下来。

阔里吉思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灯火摇摇晃晃。

“明天,我亲自陪他们去趟马驮沙。”他说道:“你们留在州里。该做事做事,别让人看出什么来。更要看好馆驿,别让不相干的人接近他们。”

“可万一——”朱道存欲言又止。

“万一出了事……”阔里吉思转过身来,看着他,道:“该认的认,该推的推。咱们手里没兵,这是事实。上面若要追究,大不了罚俸降级,还能杀了我不成?”

他说这话时,声音很平静,态度很光棍,显然早就想好了。

事已至此,他有什么办法?但凡州衙能挡得住邵某人,能保他一家老小性命,能保住他积累了三代人的财富,他早就配合省里抓捕邵贼了,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夹在中间难做人。

二十五日清晨,李益、张端等人在阔里吉思的陪同下,登上了去往马驮沙的船只。

第330章 助兴

船是从驿站借来的。

大元朝驿站分布于全国各处,从草原到云南,无所不在。

其中,驿马超过4.4万匹,另有牛8600余头、驴5600余头、羊650只、车四千余辆、船五千余艘、狗、轿数量亦不少。

阔里吉思等人乘船的船只就是水站驿船,型制不大,总共也只载得十余人——除阔里吉思、李益、张端及两名船工之外,还有三人的各一名随从,葛大吉亦随行听问,陈资则带着四名弓手充当护卫。

船离岸之后,便慢悠悠地向北驶去。

江面很宽,水流有些急。清晨的雾气还没散尽,贴着江面浮着,像一层薄纱。

远处隐约可见对岸的芦苇荡,灰蒙蒙一片,几只水鸟贴着水面自由飞翔,给这个寂静的早晨增添了几分活力。

行船过程之中,李益突发感慨:“素闻东吴时有牧马大沙、小沙,今见矣。只是如此重地,却乏水军镇守,谬矣。”

张端咳嗽了下,示意李益说话注意点,自己则静静观察着宽阔的江面。

其实这一段长江算不得多宽阔了,水势甚急倒是真的。

孙权携江东以抗中国,靠的就是长江天险。但在那会,江阴并非渡江的绝佳地点,只不过时移世易、沧海桑田,扬州、徐州之间的河道被疏通了,户口繁盛了,这里便慢慢成了个渡江之所。

当然,能南渡,自然也能北上。

马驮沙横亘江中,隔断南北的同时,又阻遏江宁到刘家港的上下游航线,位置确实十分紧要。邵树义盘踞在此处,莫非早有谋算?

但仔细想想又不太可能。提前数年就有异志,这也太骇人听闻了。说句大不敬的话,张端固然觉得国势江河日下,可若让他说哪天亡国,他却说不上来,只觉短期内不太可能。

再者,他其实不太想大元亡国。作为南人,只要不去北地做官,大体上还是很舒服的,盖因即便蒙古人、色目人、北人来了南方,对他们也挺客气,更别说朝廷给了他们极大的自由空间。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其实挺讨厌在江南作乱的各色人物的。无他,嫌他们破坏了秩序。

今天,他就要见到一个躲藏了许久,终于暴露了的秩序破坏者了。

“快到了。”船行一个多时辰后,葛大吉来到船头,熟门熟路地说道:“这是邵舍自己建的小码头,一般只有他的人在用,从这里上岸近很多。”

前方马驮沙的轮廓渐渐清晰。

岸边的芦苇已经枯黄,江风吹过,沙沙作响。

码头旁空空荡荡,一艘船都没有。

稍远之处的滩涂上,倒是停着几艘小渔船,几个渔民正在补网,看见有人过来,大部分人低头继续干活,只有一两个人起身离开,不知道干什么去了。

驿船小心翼翼地驶了过去,系缆靠岸。

一行人陆陆续续上了岸,先四下打量着。

许是冬月的缘故,码头上很安静,几乎没什么人影。

近处是一座小楼,外表看不出特别之处,亦未加任何修饰,风格粗犷。

远处有几间土屋,屋顶上压着稻草,烟囱里冒着炊烟,想来是渔民的家。

再远处,隐约可见一片房屋,像是村落。

“去那边看看。”李益指了指村落的方向,说道:“听闻马驮沙颇为富庶,正好去见识一番。”

阔里吉思正待说话,却听远处传来一阵苍凉的角声。

李益愣了愣,率先举步而去。

张端思索片刻,亦跟了上去。

阔里吉思朝葛大吉、陈资看了眼,二人皆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阔里吉思叹了口气,加快脚步。

一行人遂沿着土路往前走,不一会儿就来到了某处空地上。

李益、张端二人停下脚步,出神地望向前方。

阔里吉思则眼皮子直跳,他看到了什么?军士操练?

前方的空地尽头,竖着一个个草人。

十余人手挽步弓,从七十步外小步快跑着,一边跑,一边拈弓搭箭。

行进之间,“嗖”、“嗖”之声连响,箭矢一支接一支飞出,直向草人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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